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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歐洲行:中歐關係現狀的晴雨表

2024-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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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7日,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及其夫人布麗吉特·馬克龍和彭麗媛在法國上比利牛斯省的圖爾馬萊山口(Col du Tourmalet)舉行私人會談。法新社

習近平主席不久前的訪歐之行是衡量中歐關係現狀的最佳晴雨表。但快速分析此次出訪之後發現,令人不安的跡象超過了有希望的進展。

此次出訪距離上次已經過去五年,其間出現很多重大變化。如今,中國經濟面臨重重挑戰,歐洲則面臨安全憂慮。

這些變化影響到討論議程,凸顯了利益分歧。歐洲最關心的問題是烏克蘭戰爭,故其領導人敦促習近平採取行動。與此同時,歐盟通過反補貼調查加強對中國若干關鍵領域產品的審查。對此,中國使用了外交戰略和報復措施,包括對關鍵原材料實行出口限制,以懲罰歐洲的“去風險”行動和經濟安全政策。

雖然這次訪問填補了外交空白,但立即解決雙方討論的問題可能性不大。儘管達成了各類協議和承諾,但根本性的緊張局勢依然存在。其表現就是歐盟領導人2023年12月時向習發出呼籲,但迄今為止收效甚微。

這種僵局引發外界對雙邊關係狀態的質疑。訪問結束後歐洲對中國的信任是否有所改善?為什麼歐盟一再提出的關切對中國來說似乎毫無商量餘地?最終,雖然就次要問題有可能達成共識,但這種夥伴關係潛在的結構性挑戰仍未改變,從而給所有表面的共識蒙上陰影。

歐中政策演變背景下的第一戰略選擇——法國

習訪目的地包括法國、塞爾維亞和匈牙利。鑒於中國外交十分看重象徵性姿態,了解這種非常規安排背後的動機至關重要。

首先,德國和法國在中國的對歐外交政策中是重中之重,且這兩個國家擁有不同層面的影響力。

德國連續八年以中國為最大貿易夥伴,這凸顯了一種深深的依賴。過去20年,通過似乎已經過時的範式,德國佔中歐進出口總額的比重由5%上升到20%。習近平訪歐之前,德國總理朔爾茨單獨訪問中國,說明德國對華政策的矛盾,這也有可能損害歐盟的凝聚力和德國的整體聲譽。朔爾茨還拒絕與馬克龍、馮德萊恩一起會見習近平。這些舉動與他在2022年11月呼籲的“改變做法”相矛盾。

相比之下,法國有原則的外交和在中美緊張局勢背景下日益突出的地位贏得了中方尊重,被視作加強對歐關係時的可靠夥伴。習近平訪問巴黎期間承認兩國戰略利益的一致性,這說明法國的可靠性和政治可信度。儘管說是為了紀念中法建交60周年,但背後更深層次的含義已經浮現出來。2023年,中國與西班牙建交50周年慶祝活動期間,習近平並沒有訪問馬德里,而是在北京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進行了簡短會晤。這與他同其他國家領導人的廣泛接觸形成鮮明對比。

在最近的講話里,馬克龍強調歐洲“戰略自主”的立場,介紹了歐盟在重大威脅下的生存戰略。他強調這一原則反映出歐洲外交政策日益自信,這將塑造中歐關係的格局。

馬克龍注重加強對華關係,主張擁有更多主權,不受美國影響,這符合習近平的想法。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也認為中國產能過剩和對歐大量出口帶來了風險,對此習近平予以否認。不過,這種擔憂已經被中國國內接受。北京大學教授盧鋒承認,產能過剩在部分行業普遍存在。

歐洲通過加深一體化和統一防禦來尋求戰略自主權的努力,將影響其與美國、北約和中國的往來,這將通過三個階段顯現。首先,優先考慮獨立於美國的自主權將重塑歐盟的跨大西洋戰略。隨後,這些轉變將影響北約,提升歐盟的集體防禦能力。最終,這些轉變將有助於歐盟更公平地與中國接觸,使其能夠自主追求自身利益。

法國、德國的領導人和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對中國的看法仍然存在矛盾。馬克龍主張謹慎接觸,馮德萊恩則傾向於和華盛頓保持一致,德國優先考慮維持現狀。然而,中國隨後的行動使歐洲加強政策一致性和敏感性的努力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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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7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夫人彭麗媛抵達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萊德的尼古拉·特斯拉機場,受到塞爾維亞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前右二)和夫人塔瑪拉·武契奇(前右一)的歡迎。(照片: 王壯飛 / 中國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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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9日,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布達城堡舉行的歡迎儀式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右)與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維克托(左)握手。(照片:Vivien Cher Benko/Pool/AFP)

奇怪的選擇:塞爾維亞和匈牙利

選擇塞爾維亞和匈牙利作為此次訪問的目的地,看似不合常規,卻強調了中國在該地區及其他地區的戰略利益。了解相關背景信息能極大地幫助我們理解其地緣政治的意義和影響。

首先,匈牙利(2004年加入歐盟)和塞爾維亞(2009年起申請加入歐盟)是中國在中東歐地區的附庸,但這兩個國家在歐洲政策制定方面的影響力有限。此前,馬克龍曾警告中國不要採取“分而治之”的策略,主張通過歐盟機構進行統一接觸。

其次,匈牙利的經濟規模是上海的1/3,德國的經濟規模是匈牙利的25倍,法國是其18倍。塞爾維亞的經濟更落後,相當於匈牙利的1/3。雖然經濟差距巨大,但中國超過60%的對歐投資流入這兩個國家。對於“產能過剩”和“去風險化”等概念,匈牙利領導人歐爾班斥之為“虛華辭藻”和“意識形態”。

第三,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前不久在備受爭議的選舉中獲勝,而歐爾班對歐盟機構和價值觀持對抗立場。習近平選擇和他們會面,表明了他對民粹主義領導人的支持——在歐洲民粹主義立場是被慎重對待的。此舉似乎象徵領導人之間的相互支持,而不是國家之間的平等互訪。

然而從地緣政治角度看,中國認為訪問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國家具有戰略利益,主要有以下三個原因:

首先,同中國一樣,塞爾維亞和匈牙利與俄羅斯關係密切,有可能形成地緣政治軸心。

習近平訪問塞爾維亞時,恰逢中國駐塞爾維亞大使館被炸25周年,這成為批評北約的機會。習近平將三名中國公民的意外死亡與殘酷的南斯拉夫戰爭聯繫起來,他“絕不會讓歷史悲劇重演”的聲明具有外交舞台效果,他還指出中塞友誼是兩國人民用鮮血凝成的。

雖然這種安排具有象徵意義,但聲明發表的時機也許更有效地表達了對北約全球安全角色的反對,特別是考慮到中國不久將歡迎普京訪華。鑒於普京對成千上萬無辜者的死亡負有責任,這是一個棘手的難題,

最後,在貿易方面,布達佩斯-貝爾格萊德鐵路項目繼續取得進展,而這可能是歐洲最大的“一帶一路”倡議項目。該項目由中國承包商實施,連接匈牙利和塞爾維亞兩國的首都,將擴大中國商品從希臘進入歐洲的走廊。該項目體現着中國在該地區的戰略基礎設施投資和長期規劃。

因此,這可能暗示中國的歐洲戰略發生轉變,即加強與沒有太多影響力的外圍歐盟國家的關係,但它們可以作為中國進入歐洲統一市場的切入點。此外這也表明,對中國的利益來說,歐盟機構和其他國家可能沒有這般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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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6日,法國巴黎愛麗舍宮,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左一)、法國總統馬克龍(右二)、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右一)舉行中法歐三方會晤。(華春瑩推特賬號)

烏克蘭與中國:歐洲的雙重深切擔憂

歐洲目前面臨兩大擔憂:烏克蘭戰爭以及對華經濟問題,包括貿易赤字、市場准入、不對等和產能過剩。中國不願就這些問題採取行動。如果這些錯綜複雜的問題得不到解決,競爭壓力將進一步加劇。

同時,烏克蘭戰爭是中歐關係里最複雜的問題。雖然中國承諾不再向俄羅斯出售軍民兩用產品,而且習近平和馬克龍共同發出“奧運會休戰”這種令人尷尬的呼籲,但歐洲不明白為什麼中國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習近平說他曾對俄羅斯強調“決不能使用核武器”,但歐洲還是最擔心這場戰爭,它促使歐洲向中國尋求幫助,但沒有獲得理睬。

貿易方面,歐盟領導人仍然致力於實現經濟再平衡,表明雙方的矛盾有可能升級。馮德萊恩表示,歐盟致力於使用防禦性工具。她指出,我們“無法消化中國的過剩產品……我鼓勵解決這些結構性產能過剩問題”。歐盟領導人似乎也被迫使用經濟安全工具來對抗中國,這讓他們沒有理由退縮。這表明習近平緩解中國有政府背景企業對外緊張關係的努力可能不成功。

此外,此次出訪體現的中國利益表明,中國仍將歐洲視為主權國家集合體,把一些國家視為朋友,另外一些國家則不是。這種方法以前可能奏效,但現在受到地緣政治的挑戰。要真正賦予歐洲權力,就需要各國放棄國家主權,在政治和經濟上成長以實現有效競爭,而不是相反。習近平帶着獨特的滿足感離開歐洲,只因為幾個歐洲人和他一樣蔑視美國的全球霸權。而事實上,中國應該考慮這種戰略對實現其主要目標是否最有利。

總體而言,雖然此次出訪不乏宏大的聲明,且領導人會晤對將來達成協議至關重要,但中國向歐盟傳達的印象令人費解,可能被解讀為“分而治之”這種過時策略的再現。在現實政治的驅動下,這可能促使歐盟對華政策的立場轉向更加自信、務實。遺憾的是,儘管雙方在過去兩年嘗試了各種外交努力,但較量日益加劇看來是鐵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