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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郝志堅 密蘇里州立大學傑出教授

台灣民意與國家安全對美台關係的影響

2018-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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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蔣介石紀念廣場上的台灣儀仗隊

對美國人來說,台灣的防務平衡很重要。美國並未“鐵定”承諾保衛台灣。但正如吉米·卡特總統曾經指出的,《台灣關係法》賦予了美國總統參戰保衛台灣的選擇權。實際上,美國是台灣同中國大陸發生衝突時唯一可能的安全夥伴。

幾十年來,美國官員一直敦促台灣增加國防開支。按照佔政府預算支出的百分比計算,台灣國防支出現在大大低於25年前,軍隊規模也被削減。台灣承諾將國防預算從約佔GDP的2%提高到3%,但至今未兌現。毫不奇怪,這種發展讓一些人懷疑,一旦海峽兩岸爆發衝突,台灣民眾還願不願意去打仗。

2018年4月19日,台灣民主基金會(TFD)官員召開新聞發佈會,為的是緩解人們對台灣自身防務承諾越來越大的擔憂。記者們被告知,TFD委託進行的一項民調發現,如果中國尋求武力統一,接近68%的台灣民眾願意與之開戰。這一調查結果成為台灣新聞媒體的頭條。美國人現在應該鬆口氣嗎?遺憾的是,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

2007年,我的《台灣外交決策:從原則到實用主義》(倫敦Routlege出版)一書就警告讀者,台灣許多民調“無論有意還是無意,在方法上都有缺陷,往好里說最多算是'沒有意義的調查'。候選人、政黨、媒體甚至政府機構都操縱民調,以便獲得他們想要的結果”。這本書已經出版十多年,但情況基本上沒有改變。

在與美國其他投票、計量方法與方法論領域的專家學者分享了TFD的問卷之後,我們認為其調查結果的可靠性似乎大可商榷。因為“願意為保衛台灣而戰”這道問答題是有問題的,按專業民調機構的說法叫“默許偏差”。意思是說,接受調查的人基本上只有打或不打兩種選擇,而實際上還存在着許多其他選項。當然,一些人可能會參軍打仗,但還有人也許會逃離、自殺、與敵人合作或者躲起來。與此同時,有人指出,這些問題的措詞欠斟酌,“為保衛台灣而戰”這句話對被調查者來說語焉不詳,“不為保護台灣而戰”也有同樣的問題。

幸運的是,對於那些對台灣國家安全有興趣的人來說,還有一個更可靠的民意調查。“台灣國家安全調查”(TNSS)是在杜克大學亞洲安全研究計劃主持下,由台灣國立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做的一項科學民意調查。2002年以來該調查一共做了11次,最近一次是在2017年11月至12月期間。它的結果很有啟發性,並不總是與台灣政界人士和政治專家的說法相一致。

與TFD的民調一樣,TNSS的調查試圖判斷台灣人對“如果台灣與大陸發生戰爭”的反應。然而與TFD的調查不同,這個敏感問題的答案是“開放式”的,被調查者可以選擇自己的答案,而不只是兩選一(以及“不知道”)。收到的回答後來被編成16個大類。和過去幾年的TNSS民調一樣,其結果令人吃驚。調查發現,36.9%的人打算觀望,16%的人計劃離開,2.2%的人會躲起來,1.8%的人會選擇投降。另外,6.2%的人會支持政府的決定,4.9%的人會參軍打仗抵抗入侵,4.1%的人會反對侵略。好消息是只有0.1%的人會自殺,但壞消息是絕大多數人打算“觀望”、“離開”、“躲起來”或“選擇投降”。

TNSS的以上調查結果讓很多觀察人士感到驚訝,包括台灣的民眾。有趣的是,調查顯示,大部分被調查者(52%)以為絕大多數人會反抗大陸的進攻。然而調查卻包括了其他意外和矛盾。

在台灣,台灣人在大陸的貿易和投資是一大政治問題。儘管最近出現將經濟關係轉向東南亞的倡議,但大多數人(59.1%)還是支持增加同中國的商業聯繫。當然,許多人認為台灣經濟容易受到兩岸關係變化的影響。大約70%的人擔心,台海緊張局勢的加劇會在未來幾個月對台灣經濟造成傷害。約65%的人認為,現在與中國的關係準確說是“敵對的”。此外,TNSS的調查顯示,一半以上的人(51.7%)擔心對中國依賴的增加會讓北京利用其經濟影響力壓台北在政治上讓步。

比兩岸經濟關係矛盾更令人驚訝的,是TNSS對台灣政府總體大陸政策長期連續調查所得出的結論。在八年時間裡(2008年到2016年),台灣前政府認同“九二共識”,即雙方達成諒解,“一個中國,各自表述”。這一方案收穫無數紅利,包括兩岸緊張關係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緩和。儘管現政府(以及島內台獨媒體)做了各種努力,但TNSS的調查結果顯示,絕大多數台灣人(58.1%)仍支持在“一中各表”框架下發展兩岸關係。與這種對“九二共識”的支持一致的是,調查發現,大多數人(67%)認為沒有必要宣布獨立,因為台灣已經是一個獨立國家,名字是“中華民國”。

以上討論只列出了這次TNSS調查的幾項結果,更完整的分析還將納入其他調查結果。例如,約75%的受訪者不認為台灣軍隊有能力保衛台灣不受中國的進攻。這並不是什麼新聞,之前的民調也是這個結果。但相當令人意外的,是人們對美國軍事支持台灣的看法出現轉變。TNSS的數據顯示,有史以來頭一次,更多台灣人(43.4%)認為如果台灣宣布脫離中國獨立,美國不會派軍隊幫助台灣。

有關台灣人民,TNSS的調查結果告訴了我們什麼?台灣的安全有賴於三個支柱:與美國的軍事關係,與中國大陸的穩定關係,一支強大的軍隊。但支柱必須建立在堅實的基礎之上。TNSS的數據顯示,大多數台灣人懷疑這些支柱的結實程度。有史以來第一次,更多的台灣人不再相信如果宣布獨立美國會來保護台灣。小布殊總統執政期間曾向台灣當局多次傳遞這一信息,但這種警告不被當真。現在看來這個信息終於被接收到了。其次,多數台灣人同意現在兩岸關係是“敵對的”,台灣經濟因此會受到影響。第三,台灣只有很少的人(12%)認為它的軍隊有能力打退中國大陸的進攻。儘管多數台灣人以為,如果爆發衝突,其他人會像從前一樣願意起來戰鬥,但TNSS的數據顯示,多數人可能打算另尋出路。

TNSS的調查結果對美國又意味着什麼?自從2002年首次公布調查結果以來,TNSS每年都引起人們的擔憂。但這種情況反倒有可能讓我們找到幾樁好消息。首先,看來美國也許聽到所謂“台獨”運動的喪鐘了。這是好事,因為宣布獨立最可能觸發兩岸戰爭,而這個致命決定也許最終讓我們的軍隊捲入其中。TNSS的調查第一次表明,多數台灣人認為,如果台灣宣布獨立挑起戰爭,美國是不會保衛台灣的。這個立場也與美國的民調一致。那些主張獨立的理性人士,應該因此懸崖勒馬吧。其次,台灣民眾當中沉默的大多數仍然支持處理兩岸關係的“一中各表”框架。這也是好事。對現在的台北當局來說,醒來並改弦更張也許為時已晚,但TNSS的數據顯示,只有23.4%的人認同蔡英文作為台灣總統的表現。2020年台灣總統選舉後,新政府如果選擇重返“九二共識”,那將獲得廣大民眾的支持,從而穩定與北京的關係。這對美國及西太平洋的和平與穩定來說會是一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