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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剛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世界知識》雜誌編輯

「後疫情」時期中國需打破「贏者的詛咒」

2021-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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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新加坡政府宣布停止更新其國內單日新冠疫情感染和重疾人數,並且告誡國民,新冠肺炎已經發展成為流感一樣的“地方病”(endemic),“我們需要學會與之共存”。新加坡政府同時強調,將繼續執行嚴格的邊境檢測和“疫苗護照”制度,疫苗接種也將常態化。

新加坡作為深度依賴經濟全球化和對外交往且擁有大量外來勞務人員的城市國家,過去一年多在全球疫情旋渦中苦撐,幾經封鎖,保全了國民安全和國家正常運轉,以相對較低的感染數(6萬多例)和死亡率(0.1%)躋身成功抗疫國家之列。

疫情期間,筆者和在新加坡的一些朋友偶爾會進行線上交流。他們會介紹自己生活和工作受影響的情況,認為除了2021年初勞工宿舍區疫情暴發外,新加坡並沒有出現大的防疫失誤。現在全球各種先進疫苗在當地放開接種,人們也養成了在疫情中生活的基本習慣,這是新加坡政府下決心調整的基本背景。他們還說,不少華裔公民對美國輝瑞疫苗的長期安全性不放心,自費排隊打中國的科興疫苗。

新加坡的調整表明,全球抗疫模式正在發生新的階段性轉變。隨着新冠病毒變異不斷加快,一些國家政府得出結論,依照社會生活和公眾意識的“自由形態”,“中國經驗”可資借鑒但照搬不來,做不到絕對的隔離也就做不到絕對的根除。與此同時,疫苗和抗病毒藥物研發及治療方法探索取得實質進展,被證明應對新冠病毒及其變異有效,特別是在降低重症和死亡率方面。疫苗全球接種即將大提速,人類應對疫情反覆的經驗在增長。

新加坡政府的智囊們近來時常提到一個詞,那就是“贏者的詛咒”(winner's curse)。他們援引這個原本拍賣行業和股市中的概念,是認為東亞國家國民在此次全球大流疫中受到政府的良好保護,也有較強紀律觀念,能夠積極配合防疫政策,這就形成了一個“行為閉環”:人們安於社會管控的現狀,對放開後的疫情反覆缺乏接受意願,也就使得政府不敢貿然出台放寬措施。這樣一來,最先控制住疫情的東亞國家有可能也是最後走出疫情的國家。

處在東西方橋樑地位的新加坡決定在東亞國家當中率先調整,打破“贏者的詛咒”,一方面是因為其對自己的防控能力有比較大的把握,已經摸索出一套適合新加坡國情的經驗,更是因為這個小小國家敏銳地嗅到了“後疫情”時期國際秩序加速形成的大趨勢。

國際秩序不可能長期處於疫情隔絕和封閉狀態。在疫情中沉淪的美國及其盟友夥伴正以G7決議為核心架構,迫不亟待地取消限制措施並相互開放邊界,要以疫苗和藥物為保障,採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策略,儘快重返“正常”狀態。

拜登政府為應對中國強勢競爭挑戰,正與國會密切互動,在美國國內推動升級創新能力和重置供應鏈的戰略。這項戰略需要全世界的盟友夥伴提供配合,為此拜登政府打着共同價值觀旗號,以疫苗援助、相互重新開放、全球基礎設施倡議等為引誘工具,抓緊安排疫後國際議程。

許多中小國家承認中國影響力與日俱增的現實,正視世界的“新兩極化”趨勢,但在安全上更加依附美國,最擔心未來國際秩序在疫情和美國對華戰略調整的催化之下分裂成兩套供應鏈和兩個價值體系。如果美國及其西方夥伴搶先相互開放,推動全球供應鏈重組和築高對華科技壁壘取得進展,整個世界的循環模式將加速蛻變,加劇中小國家的選擇困境。

在這些中小國家眼中,“後疫情”時期國際秩序的核心問題是它們即將面對的將是“一個世界”,還是“兩個世界”。它們深知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和縱深在“兩個世界”之間長袖善舞,但又不能不有所準備。

中國在世界上率先控制住疫情,率先實現經濟恢復性增長,並且為維護全球供應鏈穩定發揮了中流砥柱作用,“一帶一路”等中國近年提供的新型國際公共產品獲得了全面推進的勢頭,中國制度模式的有效性也引發國際上的重新審視,許多偏見和污衊開始瓦解。

在疫情這場大考中,中國目前是真正的贏家,儘管美國和西方不願承認。但要看到,新冠病毒將長期在地球上遊盪,這場大考也將持續進行下去,並且向更深和更廣的層面延伸。中國同樣需要警惕並打破“贏者的詛咒”。我們要客觀認知,戒驕戒躁,通過自己艱苦卓絕的努力和因時變而制宜的調整,把抗疫成果保持到底,把因疫情而在外交和輿論層面獲得的主動保持到底,更好地應對“後疫情”時期國際變局。

所謂“後疫情”,並非全球大流疫的終結,而是人類進入與新冠病毒長期共存的模式。這將開啟國際秩序沿革的新篇章,國家交往、全球流通、邊境管理、經貿依存的模式都會相應發生改變,已佔得先機的中國不能被動於後手。

要關注中國防疫政策與全球防疫趨勢的兼容並蓄問題。在積極推進疫苗施打、升級和治療方法改進的同時,加緊研究中國在全球疫苗互認進程中可能遇到的挑戰,不斷調整完善防疫長效機制,加強公民教育,避免因中外人員交往長期受限而墜入某種“開放落差”。

要關注全球供應鏈的結構和重心可能因全球重啟與放開發生的變化,警惕中國向世界提供的部分產能有可能由緊俏變過剩,及時調整宏觀政策和產品結構,加緊完善“雙循環”經濟產業布局。

也要直面新的大國競爭時代的到來,加快探索新時期的對美戰略和政策,以及對未來中美關係的準確定位。無論做何選擇,中國都有必要把握好鬥爭與管控的關係,保留合作的動力和軌道,並且盡量團結和爭取第三方力量,避免因政策對撞和具體問題互動而使“兩極競爭”變成“兩極對抗”。

對中國的國際戰略和外交政策而言,“贏”非目的,而是要為自己的順利發展與和平崛起創造基本有利、內外融通的條件,為世界的和平與發展提供更多來自中國的能量、方案和保障。中國不可能封閉起來搞建設,也不可能關着門走入世界舞台中央。在應對挑戰、實現抱負的過程中,“開放”是一大關鍵詞,既可有效對沖美國遏制,也利於在國際變局中保持主動。“後疫情”時期的開放戰略必然有別於疫前,需要精心設計、周密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