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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漫想

2019-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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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農曆新年見證了兩個轟動航天界的大事,中國“玉兔”巡視器降落在月球背面,動作科幻電影《流浪地球》在北京和全國各地創造了票房神話。兩件大事發生的時機似乎大吉大利。無論是“嫦娥”着陸器、人工智能,亦或是開創性的利用量子糾纏進行衛星傳輸,中國科技——無論硬科技還是軟科技——無疑在日趨成熟。隨着新聞媒體對真科學報道的興起,帶有科技意味的娛樂市場必將因此受益。這令人回想起美國宇宙探索的全盛期,以及諸如《星際迷航》和《星球大戰》等將背景設置在浩瀚宇宙的影視作品的源起。

多產的科幻小說作家、獲獎小說《三體》的作者劉慈欣成為這波即將到來的銀河級電影浪潮的靈感之源。通過提出大膽設想,劉慈欣帶領讀者開啟一段狂野之旅,無論是推動地球逃離太陽系,還是氣候變化的複雜物理學,抑或是三體互動和外星科技,小說中的場景都極其刺激,而其中涉及的物理現象更是近乎迷幻。

“流浪地球”概念是指一個足夠發達的中國將地球自身作為巨大飛船,從而在太陽紅矮星噴發中存活下來。這無非是一派胡言,但卻是高級概念意義上的一派胡言,同時也十分適合改編成一部主打特效的電影。劉慈欣的未來願景中存在着民族偏好,中國代表着未來,但其傳遞的真實文化訊息卻令人想起文革的派系爭鬥。悲劇在於,即便地球人能足夠理性、順從、不感情用事地避免爭鬥、爭吵和衝突,他們也會找到別的方式把事情搞砸。

作為第一個獲得令人垂涎的雨果獎的中國科幻作家,劉慈欣坦言要感謝亞瑟·C·克拉克、艾薩克·阿西莫夫以及那些敢于思考銀河範疇的其他經典科幻作家。美國科幻小說的黃金時代,包括上述諸位的作品,以及菲利普·K·迪克、休拉·勒古恩、雷·布萊伯利、羅伯特·海因萊因,都讓人想起那個美國公眾嚴肅對待大科學、大問題的時代。

數十年後,中國正成為科幻小說的沃土,在中國大力投資技術和科學之際激起人們對科學幻想的飢渴。中國科幻小說的崛起為美籍華人劉宇昆所支持,他將劉慈欣等人的作品翻譯成英文。

1961年,蘇聯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隨後首次將尤里·加加林送入地球軌道,蘇聯的太空計劃震驚世界。為了儘快追趕,NASA在1962年將約翰·格林三次送入繞地軌道,太空競賽就此展開。儘管國內政治亂象四起,在海外還發動了一場欠考慮的戰爭,但美國仍擁有足夠的物質財富、技術能力以及對科學的尊崇來實現登月。當尼爾·阿姆斯特朗1969年7月以“全人類之名”踏足月球時,“阿波羅計劃”似乎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但僅僅三年計劃就被叫停。

劉慈欣是具有哲學思維的科幻作家之一,這些作家在廣闊的宇宙中找到了可以反映人類靈魂缺陷與渺小的參照系。從顯性和隱性意義上來說,這都是一個令人振奮的視角,因為深空令民族主義在宇宙萬物的格局中變得淺薄無比。

美國的太空競賽始終被這種懷疑態度所貫穿。羅德·瑟林的《陰陽魔界》(1959-1964)就人性地提出了探索性問題,而斯坦利·庫布里克著名的《2001:太空漫遊》則對人工智能和機械人駕駛的太空飛船發出警告。

在蘇聯,科幻小說是少數相對自由,能夠免於粗暴國家控制的領域之一。安德烈·塔可夫斯基1972年的《飛向太空》改編自科幻小說大師斯坦尼斯拉夫·萊姆1961年的小說,是星際心理類型片的經典之作。另一部由理乍得·維克托羅夫1981年執導的電影《穿越荊棘到星辰》被認為超越了其所處時代,因為該片構想了一個世界性的未來,並由一名非洲裔黑人而非通常把臉塗黑的蘇聯人來出演。

美國科幻小說迷們哀嘆這一題材已經衰落,無論是書籍還是電影。雖然兩者之間的關聯性或許並不強,但不得不說美國載人航天計劃最好的日子已經結束了。雖然令人鼓舞的是,針對心懷太空探索夢的億萬富豪們的商業項目部分彌補了這種不足,但與由崛起的中產階級稅收支持的美國科學家們帶着國家使命感的月球行走相比,這實在不值一提。

有一種說法認為現在就看中國的了。中國擁有經濟實力和工程人才來開展大規模的科學項目。如果說與美國和蘇聯異常短命的太空計劃相比,中國的太空探索似乎規模有限,但重要的是前瞻性。楊利偉於2003年搭乘“神州五號”飛船進行的航天之旅僅僅是序曲。中國已經計劃建造一座空間站、實施一次載人月球着陸和一次火星任務。隨着美國對科學的熱情減弱,彼此競爭的政客們取消政府項目,以及俄羅斯殘破的太空項目因缺少資金而舉步維艱,中國卻擁有足夠的野心、專註與資金,為以科學名義服務公共利益提供了機會。

受NASA穿梭機失敗的震驚以及國內政治的敵意影響,美國的航天計劃甚至無法將自己的宇航員送入太空。所謂的國際空間站——中國被故意排除在外——只能靠俄羅斯老化的“聯盟號”飛船抵達。然而,正如墨西哥導演阿方索·卡隆在其2013年上映的電影《地心引力》中巧妙暗示的那樣,有朝一日當美國和俄羅斯的航天項目衰敗失修,中國並非不會成為那個被求助的對象。

無論是單打獨鬥還是聯合,只要民族國家是唯一有能力匯聚開展大科技計劃所需資金、人力和知識的實體,民族沙文主義就必將成為這個組合中的一部分,但作家可以用筆和紙打破民族主義的桎梏。劉慈欣作品的力量部分來自於一個無法迴避的結論:科技必將超越國界,即便人類將自身囚禁在熟悉的人為製造分組中。劉慈欣對文革主題的喚起為作品增添的不僅是一抹地域色彩,這是政治瘋狂阻礙人類進步的古老戲碼,進兩步,退一步。

而這正是難題所在,只要想想科學究竟花了多長時間才得以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而這一切又是多麼脆弱不堪。如果倒行逆施的政治和族群瘋狂要以全人類之名擊碎追星摘月的夢想,那將令人無比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