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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錯誤的中國敘事

2019-05-03

在鮮見的兩黨一致時刻,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人如今在一個關鍵議題上達成了共識:將困擾美國的所有問題歸咎於中國。“敲打中國”從未有過如此廣泛的吸引力。

這種認為中國威脅着珍貴的“美國夢”的執念正造成嚴重後果,帶來以牙還牙的關稅、日益升級的安全威脅、新冷戰的警報甚至一個崛起大國與現任全球霸主之間爆發軍事衝突的猜測。

隨着美中貿易協定呼之欲出,有些人可能認為所有這一切都會過去。這或許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中美互信如今千瘡百孔。一個粉飾門面的協議不會改變這種現狀。出現一個互相猜忌、緊張和衝突的新時代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萬一是那些喋喋不休的美國人搞錯了呢?萬一“敲打中國”與其說是美國對真正外部威脅的反應,不如說是國內問題使然呢?事實上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一個充滿不安全感的美國——深陷作繭自縛的宏觀經濟失衡,並擔心自己從全球領導地位下來的後果——對中國採取的是一套錯誤的敘事。

拿貿易領域來說,2018年,美國對中國有4190億美元商品貿易逆差,佔美國龐大的8790億美元總逆差的48%。這是爭端導火索,是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口中造成就業流失與工資壓力“大屠殺”的罪魁禍首。

但特朗普及很多其他美國政客不願承認的是,2018年美國與102個國家存在貿易逆差。這反映了國內儲蓄的嚴重不足,其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國會和總統批准了肆無忌憚的財政預算赤字。人們也沒有認識到是供應鏈的扭曲——部件在其他國家生產,卻在中國組裝並運出——讓美中貿易逆差被高估了35%至40%。更不用說還有基本的宏觀經濟學,以及令美國消費者受益的全球生產平台新效率。顯然,詆毀中國是美國再次偉大的主要障礙,這麼做要輕鬆得多。

接下來再看看盜竊知識產權。目前被普遍接受的“真相”是,中國每年從美國竊取價值數千億美元的知識產權,從而打擊了美國的創新能力。根據這一指控的消息源——一個所謂的知識產權委員會——的數據,2017年知識產權盜竊令美國經濟遭受了2250億到6000億美元的損失。

即便不考慮令人匪夷所思的寬泛範圍,這些數字也只是基於可疑的“代理模型”所提供的脆弱證據。這種“代理模型”試圖估算出通過毒品走私、腐敗、職務欺詐和非法金融流動等不法活動竊取的商業機密的價值。對中國的盜竊指控來自美國海關邊境保護局的數據,該機構報告2015年共查獲價值13.5億美元的假冒和盜版產品。同樣可疑的模型根據這個小數額推算出整個美國的數額,並將87%算到中國頭上(中國內地佔52%,香港佔35%)。

除此之外,還有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2018年3月發佈的“301調查”報告中用於轉移焦點的內容,它為美國對中國加征關稅提供了基本理由:美國公司被迫向其中國合資企業進行技術轉讓。這裡的關鍵詞是“被迫”,它暗示願與中國同行簽署合作協議的無辜美國企業是為了能在中國開展業務而被迫讓渡專利技術。

可以肯定的是,合資企業顯然意味着雙方共享人員、商業戰略、運營平台和產品設計。但美國的指控是“脅迫”,這與一個假定密不可分:精明的美國跨國企業蠢到將自身的核心專利技術拱手讓給中國方合作夥伴。

這是用軟證據進行硬指控的又一驚人例證。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其實在“301調查”報告中(第19頁)也承認,並沒有確鑿證據證實這些“隱性行為”的存在。與知識產權委員會一樣,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依靠的是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等貿易組織的代理問卷調查,而那些受訪者對中國針對其專利技術的做法有怨言。

華盛頓的敘事還將中國描繪成一個由中央計劃的、坐擁大量國有企業的龐然大物,這些企業享受着優惠信貸和不公平補貼,並被鼓勵參與“中國製造2025”和“人工智能2030”等備受矚目的產業政策。華盛頓從不理會的是,有大量證據表明,這些中國國有企業的特點是效率低下,且投資回報率低。

華盛頓也從未質疑,日本、德國、法國甚至美國自己一直以來都實行過類似的產業政策。今年2月,特朗普簽署了一份總統行政令,推出《美國人工智能倡議》,包括一個在120天內出台人工智能行動計劃的框架。中國並不是唯一將創新提升到國家政策優先地位的國家。

最後是中國操縱匯率這個老生常談的問題,美國一直擔心中國刻意壓低人民幣匯率、以獲取不公平競爭優勢。但是,自2004年後期以來,人民幣貿易加權匯率實際升值超過50%。中國一度龐大的經常賬戶盈餘也幾乎消失了。然而,昨天的不滿依然存在,並在當前的貿易談判中備受矚目。這只能加劇錯誤的敘事。

總而言之,華盛頓對事實、分析和結論一直有失嚴謹,而美國民眾接受這套錯誤敘事時也太過輕信。現在的問題不是要否認中國在加劇與美國的經濟緊張中扮演什麼角色,而是強調在釐清責任時需要客觀與誠實,尤其在當前的衝突存在巨大風險時。令人遺憾的是,盯着替罪羊顯然比自我反省容易得多。

全文翻譯自報業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原文標題 “America's False Narrative on China”(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