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簡體繁體
【熱點話題】:中美關係 全球治理 俄烏衝突 氣候變化 美伊關係 脫鉤
中文英文中英對照
  • 孫成昊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面對中美AI競爭東南亞如何爭取主動權

2026-10-26
2026年10月12日,圖為在華南廣西壯族自治區南寧市的中國-東盟國家人工智能(AI)應用合作中心。
2026年10月12日,圖為在華南廣西壯族自治區南寧市的中國-東盟國家人工智能(AI)應用合作中心。

近期,筆者前往越南河內參加圍繞人工智能、戰略競爭與地區安全議題的研討會,同多位來自東南亞的參會代表進行了交流。中美戰略競爭話題幾乎貫穿全天討論,但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大家對本國處境的思考。他們希望藉助先進技術加快自身發展,同時也擔憂,在公共服務、重要基礎設施與安全決策越來越依賴外國技術後,本國還能保留多少自主權。東南亞在AI領域的選擇,同時牽動着發展、安全和對外關係的平衡。

過去,東南亞國家往往是通過與多個大國合作,避免過度依賴其中任何一方,AI的發展則讓這種平衡策略更難落實。由於很多系統需要持續獲得外部算力、模型更新和技術支持,依賴會隨着使用逐漸加深。技術進入政府管理和重要基礎設施後,供應中斷可能影響國家正常運轉。此時,即便政府希望調整對外政策,也必須考慮現有技術能否繼續使用,技術依賴因而可能限制外交選擇。

美國對華競爭又給這種依賴增加了政治風險。馬來西亞2025年7月宣布,對美國原產高性能AI芯片的出口、轉運和過境實行許可管理。大國技術管制就這樣進入了地區國家的發展議程。政府在吸引投資、建設數字基礎設施時,需要同時考慮技術能否穩定獲得,以及合作會帶來哪些外交壓力。中美關係不確定性越高,東南亞就越難將經濟發展與安全顧慮分開考量。

不過,東南亞各國並不會因此作出相同選擇。新加坡憑藉自身優勢更有條件參與技術研發和國際規則治理,馬來西亞、越南更關注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和本土產業升級,數字基礎較弱的國家則仍在積累基本的人才儲備與設施建設。各國同中美的政治和安全關係也有差異,對外部風險的判斷自然不同。因此,各國會根據發展階段和安全需要,與不同夥伴開展不同領域的合作。

這種差異也意味着,不能僅憑一國使用哪國技術,就判斷其外交走向。一國可以利用中國的模型改善公共服務,同時與美國開展安全合作,再向其他夥伴學習治理經驗。這些選擇未必彼此衝突,卻需要政府協調好不同合作所附帶的條件。歐洲、日本、韓國和印度等夥伴,可以幫助地區國家增加選擇,但也難以消除對中美關鍵技術的依賴。東南亞國家需要弄清哪些合作能夠相互補充,哪些安排會妨礙今後與其他國家合作。

要減少這些約束,東南亞各國還需要把外部技術轉化為本國能夠掌握的能力。政府需要把AI發展同教育、科研和產業政策結合起來,持續培養人才,改善技術使用所需的基礎條件。如果AI只在少數部門得到應用,大部分社會仍缺少使用和判斷技術的能力,國家就難以充分獲得發展收益,也更容易長期依賴外部支持,而這些能力建設,僅靠引進幾個大型項目難以完成。

多數東南亞國家很難投入與中美體量相當的資金,開發全球領先模型,但可以圍繞本國語言和公共服務需要形成自己的專長。新加坡AI Singapore推動的SEA-LION項目,就是圍繞東南亞語言和文化開發模型,不同版本使用過美國企業的Llama、Gemma,也使用了中國的通義千問(Qwen)。這類嘗試說明,利用外國技術與培養本國能力可以同時推進。有能力評價和改進技術,各國才能決定哪些技術適合自己,哪些使用方式需要限制。

這種判斷能力在安全領域尤其重要。當AI用於海上監測、情報分析和網絡防禦時,引入外部技術,也可能意味着要接受外部系統判斷威脅的框架。如果政府無法獨立檢查這些判斷,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技術提供方的影響。在地區爭端和危機中,如何理解對方意圖、何時採取行動,仍應由本國根據自身利益決定。為此,各國需要保留核實信息、糾正錯誤和暫停使用系統的能力,使技術服務於國家決策。

但單靠各國自身投入,未必能解決這些問題。東南亞各國之間,人才儲備與基礎設施水平存在顯著差距,能力較弱的國家更難評價外部技術,也更難參與國際規則討論。東盟如果能組織共同研究、共享測試資源和開展人員培訓,就能減輕各國重複建設的負擔。區域合作由此能夠幫助更多成員掌握技術,也讓東盟在同大國協商時提出更明確的共同要求,改變此前各國只能單獨接受外部條件的被動局面。

東盟正在推進的區域AI安全網絡,可以為這些工作提供平台。今年9月,東盟數字高官與電信監管機構領導人繼續討論了這一網絡的建立,並強調與外部夥伴合作。東盟各國法律和發展水平不同,短期內難以制定完全一致的規則,但可以先對跨境風險作出共同安排,例如約定哪些事故需要通報,以及出現問題後如何協調。這樣既能保留各國制定國內政策的權利,也能為不同夥伴參與地區合作提供清楚的規則。

對中國而言,理解東南亞希望自主決定發展方向的訴求,有助於把合作做得更紮實。中國與東盟可以把技術合作同各國發展規劃銜接起來,在人才培養、公共服務和治理研究方面增加投入,也可考慮為基礎較弱的成員提供更多支持。在討論區域標準和安全規則時,應充分吸收東盟國家意見,使合作更符合當地需要。讓地區國家能夠自主掌控技術應用、參與規則制定,有助於消解各方疑慮,構築更為長久的互信基礎。

這種合作還需要相對穩定的中美關係環境。參與中美AI二軌對話的經歷讓我感到,兩國即使激烈競爭,仍有必要圍繞重大安全事件保持溝通。技術事故或是藉助AI發起的跨境攻擊,一旦被誤判為國家層面的敵對行動,極有可能迅速推高雙邊關係緊張程度。東南亞同樣會受這些風險影響,理應參與相關討論,並提出自己的安全關切。中美在風險問題上的合作若能向更多地區夥伴開放,也能減少競爭對正常合作的衝擊。

從對河內會議的觀察看,東南亞在AI領域的選擇將長期受中美博弈影響,但各國仍可通過自身投入和區域合作,增強作出選擇的能力。目前東盟已經出台《2025—2030年負責任人工智能路線圖》,為區域層面AI發展設定了整體框架,也為各成員國適配自身情況推進AI發展提供了分層實施路徑,而區域內各國也已經開始加大投入。它們需要根據本國情況決定發展重點,盡量從不同渠道獲得關鍵技術,並保留對安全問題的獨立判斷能力。中國與東盟合作若能支持這些努力,就能為地區國家從容應對大國競爭提供更多實際幫助,也能為雙方合作進一步築牢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