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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震 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中國中東學會常務理事

塔利班執政兩周年

2023-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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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撤離阿富汗和塔利班重新掌權已經兩年。美軍撤出後,阿富汗似乎已不再是國際社會關注的焦點。但無論西方主流媒體如何選擇性地遺忘阿富汗,長期遭受戰爭蹂躪的阿富汗人民都不應當被國際社會遺忘。兩年來,塔利班給阿富汗帶來了什麼?未來阿富汗又將何去何從?對於這些問題,國際社會遠未形成共識和確定的答案。

在政治上,儘管西方媒體和政客對塔利班頗多指責,但誰都不能否認阿富汗政治比2001年以來的任何時候都要穩定。一方面,無論是否有強大的外部支持,塔利班都不會有生存之虞;另一方面,阿富汗境內已經沒有與當年塔利班實力相當的政治反對派。塔利班在廉潔和效率方面的聲望更是前政權望塵莫及,儘管其內部也存在着日益明顯的分歧,但這種分歧是否會在短期內造成分裂,則需要更多觀察。

最近一段時間,塔利班對婦女就業和接受教育的限制確實讓國際社會大跌眼鏡。這不僅和外部世界對塔利班的期待格格不入,也不利於其自身經濟恢復,同時對其國際形象也是一個很大打擊。然而,這並不能成為西方拒絕對阿富汗進行人道主義援助的借口。須知此類情況在伊斯蘭世界並非孤例,西方國家不應在此問題上奉行虛偽的“雙重標準”。阿富汗婦女地位與其整個社會結構、發展階段、宗教傳統、歷史文化等密切相關,國際社會需要對此給予更多的耐心和幫助,任何“教師爺式”居高臨下的指責或施壓都將於事無補。更重要的是,在阿富汗巨大的人道主義危機面前,任何借口都是蒼白無力的,也是不道德的。

在經濟層面,毋庸置疑,當前阿富汗正面臨嚴峻的人道主義危機。它不僅經濟凋敝、百廢待興,而且糧食和物資嚴重短缺。聯合國糧農組織等近日發佈報告稱,2023年阿富汗的小麥產量可能會有提高,但小麥缺口仍將達到30-35%。今年以來,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又因為預算原因削減了針對上千萬阿富汗人的糧食援助。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加劇了阿富汗面臨的飢荒問題。

當前阿富汗面臨的經濟困難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首先是巨大的天災,阿富汗是一個典型的農業社會,連續三年旱災造成糧食持續歉收,加劇了阿富汗的國內飢荒問題。其次是外援突然大量減少,2021年之前阿富汗將近80%的政府預算來自外援,如今大量援助被凍結或叫停,這對於阿富汗的財政和經濟無異於雪上加霜。再次,塔利班執政後正在努力推進經濟轉型,一方面剷除毒品經濟,另一方面將經濟結構從高度依賴外援的發展模式轉為自力更生模式,但這樣的轉型顯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最後是塔利班自身的局限性,儘管許多塔利班成員久經沙場,但他們對於經濟發展和管理卻非常陌生,更糟的是,由於常年戰亂、基礎設施欠缺,以及西方的制裁,阿富汗在吸引外資方面同樣困難重重、舉步維艱。但無論如何,把當前阿富汗面臨的經濟困境完全歸結為塔利班執政都是不公平的。同樣,期待阿富汗在一夜之間完成經濟恢復和轉型也是不現實的。

在安全層面,阿富汗境內確實還活動着一批跨國武裝勢力,但其性質和立場與“911”事件之前相比都有了很大變化。就此而言,繼續將阿富汗描述成一個恐怖活動的“天堂”或“孵化器”並不合適。塔利班執政後,其境內跨國恐怖組織出現了三種分化:第一類選擇融入塔利班政權,最為代表性的組織當屬“哈卡尼網絡”,它現在是塔利班政權的一部分,需要服從塔利班的執政和權威。第二類選擇與塔利班結盟,比如“基地”和“巴基斯坦塔利班”等,阿富汗塔利班繼續或明或暗地給它們提供便利,允許其在阿富汗境內活動,只是不允許它們在阿富汗境內製造事端。第三類繼續在阿富汗從事恐怖活動,以挑戰塔利班執政權威,同時也遭到了後者的強力打壓,這主要是臭名昭著的“伊斯蘭國”呼羅珊組織(IS-K)。即便如此,不少觀察家都承認,雖然“伊斯蘭國”呼羅珊組織對塔利班執政構成了一定挑戰,現在卻是2001年以來阿富汗國內最安全的時期。但需要強調的是,塔利班對於第二類恐怖組織的曖昧立場,不僅加劇了它與巴基斯坦等鄰國之間的矛盾,也引起了越來越多國家的疑慮和不安。

在外交層面,迄今為止,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國家願意公開承認塔利班政權。從這個意義上說,塔利班重新執政後並未在外交領域取得根本性突破。但是,塔利班與國際社會接觸和溝通的渠道從未中斷,甚至連當年戰場上的對手——美國也一直通過各種渠道與塔利班溝通。塔利班並沒有被完全孤立,它仍然可以與很多國家和國際組織打交道。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當前國際社會對塔利班仍抱有很大的希望和期待。在如何對待阿富汗塔利班問題上,西方國家內部存在着較大分歧,其中最大的障礙來自於政治因素,即西方國家無法迅速承認和接受一個曾經交戰20年的對手。正如2014年至2016年擔任美國駐阿富汗大使的邁克爾·麥金利近日所言:“華盛頓對塔利班採取的任何軟化措施都可能在國內引起政治反彈,尤其是在2024年總統大選前夕。”

一句話,塔利班給阿富汗帶來了巨大的改變,只是它並未完成人們期待中的蛻變和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