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簡體繁體
【熱點話題】:中美關係 全球治理 氣候變化 脫鉤 關稅
中文英文中英對照
  • 沈大偉 喬治·華盛頓大學亞洲研究、政治學與國際關係學加斯頓·西古爾講席教授兼中國政策項目主任,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傑出訪問研究員

解析「習特會」成果

2026-05-22
2026年5月13日至15日,中美兩國元首舉行會晤。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到訪北京,與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會晤。美國多家龍頭企業高管列席參與了本次會晤的部分議程。
2026年5月13日至15日,中美兩國元首舉行會晤。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到訪北京,與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會晤。美國多家龍頭企業高管列席參與了本次會晤的部分議程。

中美領導人峰會向來備受矚目,外界既關注會晤的視覺呈現效果,分析人士也會對其具體政策內涵及對未來的影響進行細緻入微的審視。唐納德·特朗普總統5月14日至15日對中國進行的國事訪問、以及與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的峰會也不例外。如此,會晤便有三個核心問題:達成了什麼,未達成什麼,以及未來可以期待什麼?

峰會達成了什麼

此次峰會的影像呈現是雙方實現會晤主要目標的關鍵:展現兩國關係的常態與穩定。精心設計的“合影環節”旨在捕捉並展現出一種正式與非正式兼具的氛圍。

在正式場合,影像畫面包括兩位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前檢閱中國人民解放軍儀仗隊、雙方政府代表團在人民大會堂內隔着長桌舉行會談/磋商,以及在這座建於1959年的宏偉建築群內舉行的國宴。在非正式場合,兩國元首遊覽了建於15世紀的天壇公園,習近平主席還在緊鄰故宮的中南海領導人辦公區接待特朗普總統(外國訪客鮮有機會進入),二人在林木掩映的園林中漫步,並被拍到在一處會客廳進行了一對一的交談。

特朗普總統的隨行人員在一些照片中也佔據顯著位置,尤其是科技巨頭埃隆·馬斯克(特斯拉和SpaceX)、蒂姆·庫克(蘋果)和黃仁勛(英偉達)。其他還有金融界知名領袖,包括貝萊德、高盛、花旗和黑石的負責人。政府方面,特朗普帶來三位內閣部長: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我印象中,這是美國三位最高級別內閣官員首次一起陪同總統訪華)。中方這邊,習主席的代表團同樣級別極高,成員包括國務院總理李強、副總理何立峰、中央政治局委員蔡奇、國務委員王毅、商務部長王文濤以及國防部長董軍。

可以預見,兩國政府對接團隊今後將建立更為常態化的溝通與會晤機制(包括防務領域),但以往那種過度建制化、運轉低效的雙邊對口磋商機制不會重現(奧巴馬時期此類機制曾膨脹至98個,特朗普首屆政府將其精簡至不到5個,拜登政府延續了這一做法)。雙方已同意建立兩個新的官方機制:貿易委員會(就特定“非敏感商品”的關稅及相關貿易目標進行磋商)和投資委員會(為討論雙方在對方國家的投資關切與機遇提供平台,同樣僅限於不涉及國家安全的領域)。

外交場合的表象有時能反映實質(有時則不然),而此次會晤的畫面彰顯出峰會最核心的成果:兩國關係經過特朗普首任八年的緊張升級、拜登政府時期的動蕩緊繃,以及特朗普第二任期首年的劇烈震蕩後,終於趨於穩定。儘管仍存在諸多深層矛盾與競爭因素,但兩國領導人都力求塑造雙邊關係的全新基調。從國際關係理論視角來看,這是“施動者-結構”範式的典型案例,它體現了個人領袖能在多大程度上對國家間關係產生決定性影響,並克服雙邊關係及全球環境中的結構性/系統性制約。

習特二人力圖確立的這種新的時代氛圍,或許最集中體現在雙方為定義兩國關係達成的新表述上——“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這一表述對美方而言固然重要,但對中方則具有特殊深意,因為它構成一種“提法”,即一個框架性敘事,諸多具體政策都將由此衍生。雙方協商確定此類概括關係走向的表述並非首次,最近一次可追溯至2013年習近平主席提出(奧巴馬總統當時似也認同)的“新型大國關係”。不過,在中美聯合文件中同時組合使用“建設性”“戰略”“穩定”這三個形容詞與名詞尚屬首次。

事實上,穩定(局勢企穩)正是此次峰會的核心目標。正如王毅外長在會後闡釋的那樣:“這應該是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不搞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王毅使用“競爭”一詞,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表態與讓步,因為中方此前一直不願使用這一術語。在5月17日的媒體吹風會上,王毅外長用了相當長的篇幅來闡述競爭應如何成為推動兩國各自進步和共同提升的積極動力,而不是一種針對對方的對抗策略。不過,王毅並未解釋或界定“戰略”的含義。對美方而言,該詞通常指向軍事與安全事務,“戰略穩定”多指核力量平衡。而中國部分評論人士後來將“戰略” 解讀為“全面、全方位的關係”。

峰會未達成什麼

拋開合影造勢與措辭表述不談,此次峰會取得的實質性成果不多。成果有限,究其原因在於會前籌備不足。峰會召開前數周乃至數月,美方態度散漫、準備欠缺、疏於對接(一貫主張周密籌備、細緻預案的中方對此頗為不滿)。雙方並未聯合發佈公報(也從側面說明峰會前缺乏充分準備,以及未能就“實質性成果”達成共識)。

為數不多的有限成果之一,是重啟人文交流,尤其是學生往來(近年已大幅萎縮)。習近平主席重申2023年11月發出的邀請:未來五年邀請五萬名美國學生來華(目前僅有約1200人)。期待中方也能大幅放寬對美國學者的限制,讓他們在中國社會、檔案館、圖書館等場所做實地研究(正如中國學者在美國通常進行的那樣)。

在貿易方面,雙方討論了增加中國在若干領域(特別是農業和航空領域)的採購,但未公布具體交易事項與採購數額,且兩國政府發佈的情況說明也有不一致之處。

雙方還討論了伊朗問題,但同樣未透露具體細節。已公布的內容是,雙方同意霍爾木茲海峽“應保持開放,確保能源運輸自由”,且伊朗及其他各方均不應收取通行費。

根據中方會後通報,兩國元首還就“中東局勢、烏克蘭危機和朝鮮半島問題”交換了意見。值得注意的是,白宮會後發佈的 “情況說明”(但中方未提及)稱,特朗普總統與習近平主席確認了朝鮮無核化的共同目標。若屬實,這將是兩國政府時隔許久再次重申這一既有共識,也表明雙方均不接受朝鮮擁有龐大核武庫(估計現有40至60枚核彈頭)為既定事實。

雙方顯然也討論了人工智能、芬太尼以及兩軍關係等議題(但未必由兩位領導人直接進行)。各方均未就此作出明確具體承諾。

顯而易見,討論中最敏感、最重要的議題是台灣。習近平主席在會談開場即明確划出強硬紅線,他警告特朗普總統:“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他重申了中方的一貫立場,即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也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他還直接詢問特朗普是否“計劃軍事介入台灣”,特朗普顯然未做承諾(從而維持了美國長期奉行的“戰略模糊”政策)。

習近平還專門就價值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計劃向特朗普施壓(為了示好,特朗普峰會前特意暫緩推進)。顯然特朗普對此也未做承諾。在搭乘“空軍一號”返程途中,他向記者表示“會在短期內做出最終決定”,並稱“我需要和當下執掌台灣的那個人——你們知道他是誰——溝通”。他指的是賴清德,此舉會嚴重挑釁北京,違背美台領導人數十年來互不接觸的慣例(2017年特朗普就曾打破慣例接聽蔡英文的祝賀電話)。

特朗普與習近平直接討論對台軍售,違反了美國1982年對台灣的所謂“六項保證”,其中明確規定美方不得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討論或談判軍售及防務援助事宜。在北京期間,特朗普面對鏡頭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也令人震驚地談及對台軍售:“坦白說,這是我們非常好的談判籌碼。那可是一大批武器。”將對台軍售與中美雙邊其他議題掛鉤,這也是前所未有的。特朗普與習近平的討論以及他有關對台軍售的表態,大大背離了幾十年來美國一貫謹慎的官方立場,只會坐實台北在峰會前最深的擔憂。

未來會怎樣

兩國元首今年還有三次會面機會:習近平已接受特朗普的國事訪問邀請,將於9月24日回訪華盛頓;11月18日至19日中國將在深圳主辦APEC會議;12月14日至15日美國將在邁阿密主辦G20經濟峰會。北京峰會之後,雙方已規划出未來路線圖,這將為中美關係增添更多延續性和穩定性。且看這種態勢能否持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