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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剛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世界知識》雜誌編輯

從休斯敦到成都:時代的終結與開啟

2020-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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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尼克松和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就上海公報會見了中國總理周恩來,這是1972年2月尼克松總統歷史性訪華期間中美兩國政府首次聯合發表的公報。

對中美關係來說,美國得克薩斯州的最大城市休斯敦絕對是個有故事的地方。在1979年1至2月鄧小平對美國的九天歷史性訪問中,休斯敦是第三站。

鄧小平在休斯敦附近的西蒙頓小鎮觀看牛仔競技表演時,戴上牛仔帽向公眾揮手致意,這個畫面成為中美關係的永久象徵,也作為“最成功的公關外交”留在美國人記憶里。

1979年元旦中美建交後,主要是出於地域均衡分佈的考慮,休斯敦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在美首個設領之地,接着是舊金山,美方則對等選擇上海和廣州。

休斯敦在中國人心目中享有盛名,除了那裡的先進宇航中心、醫療機構和能源企業外,少不了NBA的火箭隊。2002年姚明形單影隻走出休斯敦機場時,絕想不到幾年後他會在美國成為“中國符號”,在中美交流中成為“體育大使”。

曾經有一年的中國駐美使館國慶招待會,因聽說姚明會到場,竟有幾十名美國國會議員參加,他們帶着孩子和籃球前來,幾乎使招待會開始前的酒會變成了姚明的簽名會。

中國國際航空公司遲至2013年7月11日才開通北京至休斯敦的直航。這條航線給大休斯敦地區30萬華人和中國與美國東南部的交流帶來巨大好處,開通當月即獲利潤。

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的領區是美南地區。關於雙方合作潛力,總領館網站上的最新表述是:即使在經貿摩擦的背景下,中國仍保持得克薩斯、佐治亞、路易斯安那、亞拉巴馬等州前三大出口市場地位。2018年中國與領區的貿易總額達1251億美元。中國企業在領區各州的投資也迅速增長,截至目前(2019年9月),至少有287家中資企業在美南地區落地,投資總額超過232億美元。

這一切現在都改變了。因新冠疫情,國航飛休斯敦的航班自2月初起就已暫停。在經貿摩擦、經濟衰退和特朗普政府嚴限中企赴美投資的多重打擊下,中國與美南地區的經濟聯繫不可避免地出現萎縮,這些並非靠點對點直購大豆等農產品就可以彌補。受總經理莫雷發表涉香港不當言論事件衝擊,火箭隊遭中國媒體封殺和球迷抵制……

而7月美國國務院強關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的事件已演變成外交戰,標誌着中美政治關係的驟然降級和兩國摩擦衝突的驟然升級。

從2017年底開始,特朗普政府調整美國的對華戰略,方向是終結尼克松以來美國歷屆政府形成的接觸政策,將對華關係導入“競爭新時代”。

“變軌”進行了兩年多,至2020年5月20日白宮發佈《對華戰略指針》。此後,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國防部長、國務卿、司法部長、聯邦調查局局長等相繼發表部門或領域性的涉華講話,極力強化意識形態對立話語,從不同角度確認美國以自由開放體系應對威權專制擴張、用壓制競爭對手的辦法維護美國領導地位的決心。

在7月24日的演講中,蓬佩奧為他一再宣稱的“結果導向”原則作解釋。他說,里根曾在“信任但核實”的基礎上與蘇聯打交道,現在對中共則要“不信任,且核實”。

特朗普政府在釋放明確信號:美國視中國為比蘇聯還難對付的對手。國務卿蓬佩奧特意選擇位於加利福尼亞州約巴林達市的尼克松圖書館發表演講,被廣泛解讀為代表特朗普政府徹底拋棄“尼克松遺產”,更被中國媒體和學界眾多人士視為“新冷戰的檄文”。尼克松自認為是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其外交政策的真正內核是美蘇冷戰升級和美國戰略收縮背景下的“不戰而勝”。他為中美破冰預設的前提是——正如蓬佩奧在演講結尾處引用的:“除非中國改變,否則世界不會安全”。

蓬佩奧的演講算是特朗普政府對華政策調整宣示的“收官之作”。這之後,在第58屆美國總統任期僅剩幾個月、2020年大選議程日益緊鑼密鼓的情況下,特朗普政府沒有時間再做什麼冠冕堂皇的宣示了,而將專註於行動。

關閉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事件既是對美方一系列反共遏華政策宣示的配合,更是新一輪極限施壓的開始,後面將緊跟一系列外交、司法、安全、軍事部門密切協調配合的行動,使得中美關係在惡性循環里陷得更深,全面失控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人們談起中美關係,居然開始擔心可能的前景是“斷交”和“戰爭”。

作為對等反制,中國政府選擇關閉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這是一次精準但又克制的打擊,駐成都總領館對美國在中國西南方向的商業、文化利益和情報搜集有重要意義。

成都對中美關係來說也是個有故事的地方。2008年,美國援助汶川地震救災工作的物資由四架軍機自日本嘉手納基地直接運抵成都雙流機場。而對這座城市持有最深直觀印象的內閣級以上美國政要,恐怕只有本次美國大選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

2011年8月,拜登作為副總統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把六天停留期的一半給了成都。當時美國駐成都總領館在官方微博中發佈的拜登到訪理由是:人民之間的紐帶、商貿合作、次國家級對話、教育交流和人道主義援助合作。

拜登在四川大學發表演講,主題是“中國的持續繁榮對美中兩國和世界有利”,他代表當時深陷債務危機的美國承諾不會拖欠中國。然而彼時的中美關係,已因南海問題、經貿分歧和奧巴馬政府的“亞洲再平衡”戰略調整開始下滑,信任趨向瓦解。

目前拜登在全美各項大選民調中全面領先特朗普,如果他當選,上台後面臨的首要難題之一便是收拾特朗普給中美關係留下的殘局。如果中美關係在美國大選期間變得足夠壞,這項工作將宛若從碎紙機里拯救紙片。

民主黨的對華政策與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政策有着顯著區別,但這種區別並非是目標上的,而是關於手段。美國外交學會會長理乍得·哈斯在《華盛頓郵報》發文批駁蓬佩奧的演講時,引用了西奧多·羅斯福的名言“手持大棒,言語溫和”,並強調了修復與盟友的夥伴關係和重返應對全球挑戰國際議程的重要性。

有人轉而相信,特朗普為謀連任將放手一博,在中美關係中挑起一場兩國建交以來前所未有的巨大衝突。他們也推測,即便特朗普內心放棄了連任的指望,也有可能為了發泄情緒堅持一博,破壞掉中美關係的修復基礎,讓他的繼任者還沒上任就身陷泥潭,令其政策規劃尚未付諸實施便面臨破產,不得不在他設定的軌道里起舞。

不管怎樣,一個時代已經終結,在那個時代里,中美兩國相互懷有憧憬,彼此深度交融,認為總會殊途同歸。另一個時代已經開啟,在這個時代里,中美兩國相互競爭,小心管控,只不過還在相互的試探與較量中進行艱難抉擇,將來究竟是定格於惡性競爭還是良性競爭仍屬未知。對中方來說,“特朗普衝擊波”究竟是個短暫“意外”,還是必須忍耐的持久現象,也還有待歷史去驗證。

九年前拜登在成都停留期間,了解到當地武侯祠里一副著名對聯的內容——“能攻心則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這副對聯對所有參與中美關係運作的人都有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