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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孤立主義的興起

2016-10-20

即將到來的美國總統選舉也許是中美關係的一個分水嶺。當然,無論是希拉里·克林頓當選,還是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美國對華的政策和實質內容都會有顯著變化。下屆美國政府的潛在走向是趨強,而且很可變得十分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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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強大的孤立主義正在全球興起。最具象徵性的大事件,就是英國決定脫歐。不過,新孤立主義在多數發達國家和不少發展中國家也有越來越多擁躉。這種思潮說新也新,說舊也舊。它反映出一系列強烈的情緒,這些情緒與上世紀80年代以來經濟、政治和文化的自由開放背道而馳。

丹尼·羅德里克所謂的“超級全球化”表明,從歷史上看,目前全球化已經達到很高水平。沒有什麼能讓全球化的自由開放成果倒轉,但國際經濟更加開放的大勢似乎遇阻。新孤立主義利用了人們對大規模移民和自由貿易的擔心,人們尤其擔心全球化幫助的只是大公司和富人,而不是普通打工者。

能從全球化當中受益的人,與那些由於缺少金錢和技術無法從中受益的人,他們之間深刻的經濟與文化裂隙正在不斷擴大。

新孤立主義傾向在全球自由化的領路人——美國根深蒂固。歷史上,美國一直偏愛孤立主義,而非全球主義。建國後的150多年裡,美國的外交政策從根本上說屬於孤立主義。作為一個沒有強敵環伺的龐大地緣政治孤島,美國可以在西半球為所欲為地實行干預,同時遠離困擾歐亞大陸的重大衝突。

這一點在美國的兩次“單極”時期有所改變,即1945年二戰結束之後,和1991年蘇聯解體之後,美國在國際上成為絕對不可或缺的力量,它介入所有重大事務,沒有多少國家願意以高昂代價忤逆美國。美國在國際上獲得了尊重,往往還有順從。

然而這個時代已經過去。倘若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美國外交政策會呈現出巨大的不確定性,美國的盟國、友邦和競爭對手將要不斷揣測新總統的下一步行動。至少,特朗普的“美國優先”政策將使美國較少地糾纏於國際事務,會在對外關係中更純粹地盤算自己的得失。特別是東亞,可能會從美國支持的聯盟體系轉向無序狀態。菲律賓總統羅德里戈·杜特爾特的改弦更張,也許就是這一前景的最清晰模板,而這次將具有全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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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美國一直偏愛孤立主義,而非全球主義。

另一方面,希拉里·克林頓本質上一直是個國際主義者。她很可能延續奧巴馬總統的多項政策,包括自己任國務卿時幫助確立的“重返亞洲”。

然而美國的政治景觀已經改變。雖然兩黨都堅持二戰以來的國際主義共識,但它們如今都面臨著黨內派別中的大規模新孤立主義運動。

無論哪個黨獲得多數席位,新的計劃——如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要想在越來越持懷疑態度的國會獲得通過,都將面臨巨大的困難。迫於伯尼·桑德斯的社會民主新孤立主義壓力,希拉里自己已經疏離了TPP,儘管她曾是發起人和忠誠的支持者之一。很多人猜測,希拉里贏得大選後會改變對TPP的態度。但是,繼續不加掩飾地堅持全球主義政策綱領,會讓民主黨內部在2020年出現大麻煩,更糟的是,它會催生一個迎合茶黨、擁護新孤立主義的更受歡迎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

可能上台的希拉里不僅會受到國內政治問題制約,全球形勢也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俄羅斯軍事上捲土重來,中國再次成為全球經濟的核心國家。受到美國和(或)歐洲經濟和政治制裁的國家,現在有了更多選擇。制裁,或者發出制裁威脅,有可能在地緣政治上適得其反,把這些國家推向中國、俄羅斯或其他新興地區強國。近來一長串國家可以證明這一點,包括菲律賓、斯里蘭卡、埃及、土耳其,而最明顯的,就是俄羅斯自己。

我們正眼見美國第二個單極時代的結束。不過,與上世紀70、80年代第一個單極時代的結束不同,這次新興強國並不是美國的盟友,而是地緣政治競爭對手。中美關係的進展體現了這種歷史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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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鄧小平到胡錦濤,中國領導人曾經很樂意在東亞當美國的副手,而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國內經濟建設和發展貿易上。習近平率領的新領導班子卻不怎麼低調,尤其在中國長期缺乏有效手段維護的領土問題上。

這讓中國與它的許多東亞鄰國發生齟齬,並使美國介入了領土爭端。自從奧巴馬總統宣布“重返亞洲”以來,地緣政治摩擦明顯增加。但觀察美國國內政治的方方面面,就會看到一個基本矛盾。美國試圖更有力地干預東亞,實際上說是干預整個歐亞大陸,而美國大眾情緒卻是朝相反方向發展。

美國參與全球事務尤其是在海外軍事冒險的做法已經失去民心。兩位美國總統候選人都煞費苦心地強調自己不打算向海外派出美國地面部隊。但更重要的是,新孤立主義在美國國內政治中的興起讓美國的地區盟友感到不安,顛覆了東亞國家對美國意志力的期待。

到目前為止,美國一直在依靠盟國模稜兩可的承諾鉗制中國。戰略威懾維持着和平,讓中美關係成長。然而不斷壯大的新孤立主義動搖着各主要參與國對未來的信念和預期。這種時候是非常危險的。

美國作為在東亞相對衰落的力量,會不遺餘力捍衛它的地區領導地位,而中國可能誤讀美國的意思,並跨越在它眼裡並不重要的“紅線”。 美國含糊不清的安全擔保,會促使地區盟友作出反常舉動,甚至挖坑讓美國自動捲入在美國人看來並不符合自身利益的武裝衝突。

新孤立主義還可能讓地緣政治摩擦輕易地外溢到經濟領域,一個突出事例就是唐納德·特朗普對中國經濟模式及其對美國工人影響的抨擊。這種思潮的興起,已經給美國經濟和安全領域的政策帶來更多不確定性,即使希拉里·克林頓上台,也要面對如何避免這種思潮在全球泛濫的挑戰。

一個超級大國,不願在軍事上出面,不願深化經濟聯繫,不願為全球安全與經濟基礎建設投資,那麼它的影響力很快會下降。盟國、夥伴國和競爭對手會摸不清美國的意圖與決心,而這種正在形成的權力真空,無疑將導致一個更加劇烈動蕩的時代出現。中國領導人尤其應該意識到,這個過渡時期是有多麼的危險。重新強調鄧小平“冷靜觀察、韜光養晦”的教誨,也許才是應對這個反覆無常時代的最佳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