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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點話題】:中美關係 全球治理 氣候變化 脫鉤 關稅
  • 魯傳穎 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網絡空間國際治理研究中心秘書長、研究員

中美通向 AGI 的不同道路比較

2026-05-16

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近年來重新成為人工智能研究與科技政策討論中的核心議題。不同於以往圍繞特定任務或應用場景展開的“弱人工智能”,AGI通常被理解為具備跨領域學習、推理和適應能力的通用智能系統,其潛在影響被認為將超越單一產業或技術範疇,深刻重塑經濟結構、社會治理乃至國際權力格局。正因如此,AGI不再只是一個工程問題或學術問題,而逐漸演變為一個具有高度戰略意義的政治經濟學議題。

當前關於AGI的討論,主要被兩種主導性敘事所塑造。第一種是由技術社群主導的“技術可行性”敘事,強調從認知建模、學習機制等基礎層面重新理解智能的本質;第二種是由產業界推動的“工程可行性”敘事,主張通過不斷擴大模型規模、算力和數據,依託既有深度學習範式逐步逼近AGI。這兩種敘事在學界與產業界均擁有重要支持者,例如圍繞“大模型是否能夠通向AGI”,楊立昆與戴密斯·哈薩比斯之間的分歧,便生動體現了這一爭論。

然而,這兩種看似對立的敘事實際上共享一個隱含前提:AGI的發展主要是一個由技術內在邏輯與產業激勵所驅動的過程,國家的作用更多體現在“支持”或“監管”層面。這一假設在弱人工智能階段或許尚能成立,但在AGI這一高度不確定、投入巨大且外部性極強的領域中,卻顯得日益不足。AGI面臨的並非單一技術瓶頸,而是技術路徑不確定、實現時間不可預測、社會影響難以評估等多重不確定性疊加。在此條件下,單純依賴市場機制,不僅容易導致技術路徑鎖定和資源配置失衡,也難以應對由此產生的社會風險與政治壓力。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AGI的發展必須被重新理解為一個戰略問題。AGI具有典型的公共品屬性和戰略屬性,其研發過程需要長期、高風險、跨部門的投入協調,涉及算力、數據、人才、資本以及治理規則的系統整合。國家的關鍵作用,並不在於替代市場進行技術選擇,而在於通過制度安排,在根本不確定性條件下,使技術探索在經濟上可持續、在政治上可接受、在社會層面風險可控。

從這一視角出發,中美兩國在AGI領域所呈現的路徑差異,便具有了重要的分析意義。作為當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的兩大引領者,中美不僅在技術能力和投入規模上處於前列,更在制度結構、國家—市場關係以及技術治理理念上存在顯著差異。這些差異並未停留在政策表述層面,而是逐步內化為不同的AGI推進方式,形成了兩種具有代表性的制度化發展道路。

美國方早在2016年奧巴馬政府時期發佈的《為人工智能的未來做好準備》就開始系統性布局AGI。特朗普第一任期《保持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領導地位》行政令和《國家人工智能研發戰略計劃2019更新版》進一步強化了在AGI領域的技術領先戰略。2025年1月《推進美國在人工智能基礎設施領域領導地位的行政命令》以“星際之門”計劃為抓手,集中推進超大規模數據中心和算力樞紐建設,意在為下一代通用模型提供持續擴展的算力底座。2025年7月密集發佈的四項行政令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政策組合,從《贏得競賽:人工智能行動計劃》到阻止“覺醒式”AI、加速數據中心建設、推動技術出口,既要確保前沿模型的突破性進展,又要通過基礎設施投資和出口管制維持技術代差優勢。11月發佈的《啟動創世紀任務》將前沿模型直接嵌入能源、材料、氣候與生命科學等國家級科研工程,意圖通過跨學科算力集成和模型協同應用,加快通用能力向科學發現與工程突破轉化。這種布局高度依賴少數頭部企業的技術能力,期待通過技術領先建立全球標準。

美國當前呈現出的,可以概括為一種“模型中心道路”。在這一模式下,AGI被視為技術創新的終極目標,制度性協調的核心在於集中資源推動模型能力的持續突破,並通過技術領先塑造事實性全球標準。政府在其中主要通過戰略規劃、基礎研究資助和安全監管發揮作用,而具體的技術探索和工程實現,則高度依賴少數大型科技企業。這種模式在短期內具有較強的突破潛力和國際競爭優勢,但其內在風險也同樣突出:技術路徑高度集中,容易形成鎖定;算力與數據資源高度集中,放大倫理與安全爭議;一旦關鍵技術路線遭遇瓶頸,其調整空間相對有限。

中國的戰略文件沒有明確提出AGI這個概念,並別在很多做法上與美國有異同之處。相同之處,都是重視人工智能的技術和產業發展,不同之處在於中國實現AGI之路更多是通過應用創新來引領發展,而非完全押注前沿模型能力提升抵達AGI這條路。2017年《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奠定了技術、產業、治理三位一體的基本框架,此後的政策演進始終圍繞這一框架展開。2022至2025年間發佈的一系列應用導向政策顯示出明確的基礎設施化取向,通過場景開放、算力網絡建設和跨部門協調,推動智能能力向實體經濟和社會治理領域的系統性滲透。2025年7月發佈的《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和2026年1月的《人工智能+製造專項行動實施意見》,表明中國正在將AGI能力的培育嵌入到產業升級和全球治理議程之中。

這過程中,中國逐漸顯現出一種“通用基礎設施道路”。在這一模式下,AGI並非被理解為單一的技術終點,而是被視為一種需要嵌入國家發展體系的基礎性能力。不在於押注某一條技術路線的極限突破,而在於通過算力網絡、數據體系、應用場景和組織機制的系統整合,推動智能能力在更廣泛的經濟和社會系統中擴散與積累。國家在其中扮演着更為主動的統籌者角色,通過基礎設施建設、場景開放和跨部門協調,為多樣化技術路徑提供生存空間。

這兩種道路並非簡單的“國家主導”與“市場主導”之分,而是對同一問題的不同回應方式:在技術高度不確定、市場容易失靈的條件下,如何通過制度安排維持長期探索的可行性。美國的模型中心道路,更強調通過市場化競爭和技術集中來加速突破,其優勢在於創新效率和全球影響力,但風險集中於技術與治理層面的不穩定性;中國的通用基礎設施道路,則更強調通過系統整合和能力擴散來降低整體風險,其優勢在於穩定性和可控性,但也面臨協調成本上升和突破速度不確定的問題。

重要的是,這兩種道路並不存在簡單的優劣之分。它們反映的是不同國家在制度條件、發展階段和戰略目標約束下,對AGI這一高度不確定技術所作出的理性選擇。AGI的實現路徑並非唯一,其社會嵌入方式、風險分佈結構以及對國家能力的反向塑造,都將隨着制度性協調方式的不同而顯著分化。從更廣闊的視角看,中美在AGI領域的分化,不僅關乎技術競爭本身,也預示着未來通用技術如何被納入國家治理體系的不同可能性。AGI最終是否實現,固然仍有巨大的不確定性,但可以確定的是,其探索過程已經成為檢驗國家制度協調能力的重要場域。理解中美通向AGI的不同道路,不僅有助於把握人工智能發展的現實走向,也為思考前沿技術與國家制度之間的關係提供了一個關鍵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