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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震 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中國中東學會常務理事

特朗普在伊朗的軍事冒險或將適得其反

2026-03-10

雖然美國和以色列在對伊朗的首輪軍事打擊中取得了亮眼的成績,但連日來的戰局似乎並未沿着兩國預期的方向發展。伊朗不僅克服了一批高層領導人被殺害後的短暫混亂,而且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有效的權力交接和軍事反擊。事實證明,伊朗並不是另一個委內瑞拉。美國和以色列在開戰初期的戰術成功並不能掩蓋或消除其軍事行動中隱含的戰略陷阱。在筆者看來,特朗普在伊朗的軍事冒險或將適得其反,並有可能使其付出意想不到的巨大代價。

首先,在伊朗戰場上,特朗普政府在伊朗“速戰速決”和政權更迭的意圖顯然已經落空。到目前為止,特朗普政府並未提供一個明確的開戰目標,這種戰爭目標的缺失造成其在戰爭預期上存在巨大的模糊性。特朗普去年6月宣稱,美國已經“一勞永逸”地消除了伊朗的核能力,因此繼續對伊朗殘餘的核設施進行轟炸似乎並無必要。此外,在應對伊朗核潛力方面,沒有證據表明軍事手段比談判更有效,況且伊朗在開戰前已經表示願意在此問題上做出更大讓步,美國在談判期間的軍事行動只能證明其誠意不足。除此之外,這場戰爭還將激起新一代伊朗人對美國的深刻仇恨,並將使伊朗對未來與美國的任何談判及和解更缺少信心。

當地時間3月9日下午3時,在德黑蘭革命廣場,集會者揮舞着伊朗國旗,高呼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的名字,表達對其的忠誠。(圖源:新華社)
當地時間3月9日下午3時,在德黑蘭革命廣場,集會者揮舞着伊朗國旗,高呼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的名字,表達對其的忠誠。(圖源:新華社)

在伊朗看來,美國將其彈道導彈項目與核問題混為一談的做法不僅超出伊朗應該承擔的國際義務,也更像是一種缺少談判誠意的漫天要價行為。在美軍基地環伺、以色列屢屢先發制人以及美伊關係尚未改善的情況下,伊朗不大可能主動放棄這個唯一的生存手段。至於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在開戰後呼籲伊朗民眾起義,進而實現“政權更迭”的目標,同樣是一廂情願。美國和以色列軍隊對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斬首行動不僅未能帶來預期的混亂和有利的政權更迭,反而激發了伊朗民眾同仇敵愾的憤怒與團結,以及不計代價的猛烈軍事反擊。

特朗普已經改變了關於戰爭只有幾天時間的說法,他在新的採訪中表示,戰爭可能會持續4到5周,乃至更長時間。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戰局進展已經超出其開戰的預期。如果說美國和以色列主要通過絕對軍事優勢進行威懾止戰,以實現“以打待變”或“以壓待變”目標的話,伊朗則更傾向於通過有限的持續軍事反擊來展示其復仇意志和國家韌性,進而達到“以拖待變”的目的。一方面,隨着未來伊朗境內高價值打擊目標逐漸減少,美國的空中打擊行動會出現日益明顯的邊際效應;另一方面,面對在穆傑塔巴·哈梅內伊領導下始終拒絕屈服並不斷進行反擊的伊朗,屆時特朗普政府將進一步面臨騎虎難下的困境。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多麼不情願,特朗普政府都需要面對這一超預期的戰局。

當地時間3月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邁阿密市舉行的一場新聞發佈會上稱,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會“很快”結束。
當地時間3月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邁阿密市舉行的一場新聞發佈會上稱,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會“很快”結束。

其次,在國內政治方面,特朗普在伊朗的軍事冒險很可能會使其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特朗普在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曾不厭其煩地一再承諾不會對外發動戰爭,並屢屢指責拜登政府一直支持和資助“別人的戰爭”。此外,特朗普還心心念念於諾貝爾和平獎,並早早給自己貼上“和平總統”的標籤。事實證明,特朗普2025年重新上任以來發動的對外戰爭不遜於歷史上任何一位美國總統。連日來,美國國內已經出現越來越多的反戰抗議活動,其中不乏曾經大力支持特朗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群體。

更糟糕的是,這場戰爭並未得到國會充分授權,或是在國內進行充分辯論。隨着戰事膠着和戰爭傷亡持續上升,美國內部關於對伊朗動武的分歧和衝突將進一步凸顯。雖然參議院在3月4日以47票對53票否決了“限制總統戰爭權力”的決議,但國內民眾圍繞戰爭的分歧並未降溫。由於今年恰逢美國中期選舉,即便特朗普無需擔心未來連任總統的前景,也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一旦共和黨失去對國會兩院的控制,特朗普政府將提前進入跛鴨期,其未來施政將面臨更大阻力。對特朗普而言,這場前景難料且不必要的軍事冒險有可能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地時間3月5日,美國國防部政策事務副部長科爾比就伊朗戰爭期間的美國國防戰略作證。
當地時間3月5日,美國國防部政策事務副部長科爾比就伊朗戰爭期間的美國國防戰略作證。

最後,在國際政治層面,特朗普在伊朗的軍事冒險與其所追求的中東戰略無異於南轅北轍。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12月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曾公開宣稱:“中東地區主導美國外交政策長期規劃與日常執行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如今中東正逐漸轉型為合作、友誼與投資的舞台。”事實證明,特朗普重新執政後不僅沒有從中東地區收縮或抽身,反而繼續支持以色列在加沙地帶的軍事冒險,並直接參与了兩次針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行動。中東地區不僅沒有成為特朗普口中“合作、友誼與投資的舞台”,反而在特朗普軍事冒險下陷入空前的危機。不僅如此,美國在歐洲和亞洲的眾多盟友也因為這場草率的軍事冒險而陷入能源困境。

當然,對變化無常的特朗普總統來說,他完全可以通過別出心裁的“贏學”宣稱自己在伊朗取得了又一次空前的勝利,然後瀟洒地從伊朗戰場抽身。只是,屆時美國在海灣和全球的戰略信譽將再次面臨考驗。與此同時,對於海灣地區的一眾美國盟友來說,它們不僅要承受在美國“軍事保護”下所產生的戰爭成本,還要面對一個戰後前景不明的伊朗,甚至一個千瘡百孔且危機四伏的地區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