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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點話題】:中美關係 全球治理 氣候變化 脫鉤 關稅
  • 王友明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米萊在中美之間的權衡與選擇

2026-03-16

近日,阿根廷總統米萊高調參加特朗普旨在打造“美洲之盾”的首屆拉美峰會。這個名為促進地區自由、安全和繁榮的“美洲之盾”,意在重點應對伸向拉美的“域外大國之矛”。與此同時,阿根廷宣布,由中資企業葛洲壩集團承建的該國最大水電項目在停滯近兩年後重新啟動。此舉表明,米萊在倒向美國的同時,也在不斷權衡和調適與中國的關係。在美國“西半球優先”的戰略敘事下,米萊在中美之間的考量或許成為地區國家右轉後對外戰略的風向標。

3月7日,阿根廷總統米萊出席了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的“美洲之盾”峰會。
3月7日,阿根廷總統米萊出席了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的“美洲之盾”峰會。

米萊雖被貼上“阿根廷特朗普”的標籤,但並非“複製版特朗普”。米萊無疑是特朗普的堅定擁躉,特朗普也盛讚他是自己“最喜歡的總統”。二人有相似的鮮明個性,均擅長言談且語出驚人,鐵腕行事且舉措激進。在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上,二人同屬傳統保守政治派系,反墮胎、反同性戀,聯手推動“保守政治行動會議”(CPAC)勢力在全球範圍內坐大。然而,二者的政治和經濟主張並非如出一轍。在移民問題上,儘管米萊公開力挺特朗普,但他上任後並未對非法移民採取極端驅逐行動,直至中期選舉獲勝後才收緊移民管控政策。在氣候變化問題上,儘管米萊效仿特朗普成為氣候變化“懷疑論者”,但阿根廷並未步美國後塵退出“巴黎協定”,只是與全球氣候變化合作保持“疏而不離”的狀態。

位於阿根廷南部地區的基什內爾—塞佩尼克水電站項目是阿根廷最大的水利工程。該工程由中國葛洲壩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與阿方企業EISA組成的聯營體,承擔建設任務。
位於阿根廷南部地區的基什內爾—塞佩尼克水電站項目是阿根廷最大的水利工程。該工程由中國葛洲壩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與阿方企業EISA組成的聯營體,承擔建設任務。

米萊與特朗普更多的不同在於經濟思想與理念。米萊是新自由主義奧地利學派的信奉者和踐行者,主張經濟要素的自由化、市場化和私有化,堅守“最小政府即是最好政府”信條,堅決反對國家干預經濟活動。因此,“米萊經濟學”的本質特徵是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和貿易自由化的開放經濟。這表明,標榜“無政府資本主義”的米萊有別於特朗普以關稅大棒開道的單邊主義、保護主義以及主張國家干預貿易和產業政策的重商主義。英國《經濟學人》周刊曾發文稱,拉美激進右派之間相似而不相同,“是表兄弟而非親兄弟”。這一比喻用在米萊和特朗普的關係上更為貼切。

應當看到,美國以峰會重塑西半球地緣政治格局,米萊政權將進一步與美國深度捆綁。特朗普在與伊朗交戰正酣之際召開拉美峰會,表明其推行“唐羅主義”的堅定意志,也彰顯西半球利益在其全球戰略大調整中的獨特地位。強擄馬杜羅並“搞定”委內瑞拉以及清除哈梅內伊的行動,使得拉美峰會的地緣政治氛圍顯得格外特別。特朗普在峰會致辭中“下一個目標是古巴”的警告,更高懸起一根隨時砸向拉美任何不聽話國家的“大棒”。在高舉大棒的同時,峰會也承諾給予參會國諸多“胡蘿卜”,如美國將推動公私資本加大對地區“志同道合”國家的投資,簽署諸如“美洲能源協定”“美洲基礎設施協定”等計劃,涉及礦產資源、港口、網絡、移民、毒品等諸多領域,覆蓋範圍和投資規模遠超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出的“美洲增長倡議”。

美國在“後院”的霸凌舉動讓米萊深感當初倒向美國的“政治正確”。在阿根廷中期選舉的關鍵時刻,特朗普出手相助讓米萊逆勢獲勝,更加堅定米萊緊跟特朗普的決心。隨着年中阿根廷償債高峰時刻的到來,捉襟見肘的外匯儲備成為關乎米萊改革成敗的痛點,華盛頓是否再次為阿根廷金融輸血成為關鍵。正如拉美媒體《金融界》披露,在米萊改革進入深水區之際,“尋求美國的金融支持成為米萊最後的救命稻草”。因此,無論是美國重塑西半球地緣政治格局的新形勢,還是米萊“休克療法”的特殊需要,都決定了米萊政權將義無反顧地向美國深度靠攏。

另一方面,在經濟、金融利益驅動下,米萊也在不斷調適和校準與中國的關係,對華政策日趨務實。面對在中美之間如何選擇的結構性難題,在競選期間和上任伊始,米萊並未如諸多“中等國家”那樣採取“大國平衡”戰略,而是“一邊倒”地傾向美國。米萊批評“中國是刺客”的競選言論,預示了中阿關係遇冷的未來。米萊上任後,一些中資企業在阿根廷的工程項目遭遇停滯,更讓中阿關係蒙上陰影。然而,隨着米萊“電鋸式改革”的深度推進,打“經濟牌”贏得總統寶座的米萊越發感到阿根廷經濟脫困離不開第二大貿易夥伴中國,經濟支柱產業大豆、牛肉等農牧產品更是深度依賴中國這個大買家、大市場。尤其是2025年6月中阿續簽350億人民幣的本幣互換協議,為阿償還國際債務和穩定匯率提供了關鍵支持。面對中國這一不可替代的經濟和金融角色,米萊對華政策調整日趨理性和務實。2026年初,米萊在接受採訪時表達了年內訪華的願望。同樣,通曉中國事務的德維特進入米萊“決策核心層”也被認為是米萊積極調整對華關係的重要舉措。

2025年12月13日,一艘裝載6.5萬噸阿根廷小麥的貨輪從阿根廷聖菲省廷布埃斯港啟航前往中國。(圖源:新華社)
2025年12月13日,一艘裝載6.5萬噸阿根廷小麥的貨輪從阿根廷聖菲省廷布埃斯港啟航前往中國。(圖源:新華社)

儘管米萊以“地緣政治和貿易合作是兩回事”為自己調整對華關係辯解,但來自美國和國內的壓力也使這一調整面臨諸多不確定性。特朗普任命的駐阿大使彼得·拉姆拉斯在上任前就直言不諱地表示,“遏制中國在阿根廷的影響力是其使命”。特朗普推出旨在“不讓外來勢力在拉美站穩腳跟”的“美洲之盾”後,隨美起舞的米萊如何在中美之間拿捏地緣政治和經濟利益的平衡,成為其繞不開的難題。同樣,阿政府內部的分歧也在掣肘米萊對華政策的調整,副總統維拉魯埃爾所謂“完全自由開放只會讓阿更加依賴中國”的言論暴露了阿根廷政壇對華政策的分歧。

概言之,在現代國際關係史上,面對大國博弈,選邊站隊往往會產生“大象打架殃及草地”的後果。相反,左右逢源的“大國等距離外交”有時會收到利益最大化的良效。對阿根廷而言,戰略自主如何超越政治依附,成為在中美之間權衡和選擇的關鍵。拉美並非中美博弈的“競技場”,倘若以長遠戰略思維破解“唐羅主義”的羈絆與束縛,則阿根廷完全可以成為撬動中美拉三方合作共贏的槓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