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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扎希德·安瓦爾 巴基斯坦白沙瓦大學副校長、香港亞洲研究中心高級客座研究員

美伊戰爭與巴基斯坦的調停外交

2026-04-21
2026年4月12日,一名巴基斯坦邊防軍士兵從‌伊斯蘭堡一處宣傳美伊和平談判的廣告牌旁走過。
2026年4月12日,一名巴基斯坦邊防軍士兵從‌伊斯蘭堡一處宣傳美伊和平談判的廣告牌旁走過。

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持續衝突,是2026年最重大地緣政治危機之一。它始於2月下旬,美以軍隊對伊朗軍事及核設施發動大規模打擊,使得圍繞伊朗核計劃和地區影響力的長期緊張局勢急劇升級。伊朗的回應是用導彈和無人機襲擊整個中東地區,打擊美國基地及其盟國利益,將對抗升級為更廣泛的地區戰爭。這場衝突擾亂了全球能源市場,加劇了地區不穩定,引發了脆弱的停火努力,更凸顯對抗長期化和產生更廣泛國際後果的風險。

在一個不斷演變的多極化世界中,巴基斯坦將自己定位為國際社會負責任的一員,憑藉其信譽、中立和戰略智慧,扮演和平締造者和協調者的角色。巴基斯坦在當前美伊危機中作為調解人出現,可以結合地緣政治定位、外交信譽和戰略必要性來理解。首先,巴基斯坦地處南亞、中東和中亞交匯點,戰略位置獨特,並與伊朗直接接壤。這種鄰近性加上長期的政治和安全聯繫,為伊斯蘭堡提供了參與地區穩定的渠道,並與此休戚相關。同時,巴基斯坦與美國的關係歷來複雜,但保持着務實交往,這使其成為雙方都能接受的難得的對話者。

其次,巴基斯坦的外交中立增強了其作為調解人的信譽。與該地區許多國家不同,伊斯蘭堡避免在衝突中公開選邊站隊,而是選擇一種強調降溫和對話的平衡外交政策。巴基斯坦積極搭建間接溝通渠道,並在伊斯蘭堡主辦談判,從而在敵對行動持續的情況下將對話機制化。

第三,巴基斯坦的調解行動,反映出它渴望在國際政治中重新成為重要的外交行為體。通過參與高風險的衝突調解,伊斯蘭堡尋求提升國際地位,並向主要大國展示自身實用價值。這與其更整體外交政策目標相一致,包括在加強與華盛頓關係的同時,維持與德黑蘭的合作關係。這種雙重接觸凸顯了巴基斯坦利用多元外交化解衝突的能力。

第四,巴基斯坦在促成停火安排和維持對話勢頭方面發揮了切實作用。其外交努力促成雙方坐到談判桌前,甚至幫助達成了臨時停火,儘管缺乏全面解決方案。這表明巴基斯坦不僅是象徵意義的中間人,而且是一個能影響結果的積極外交斡旋者。

最後,巴基斯坦的介入也出於務實的安全考量。美伊之間對抗升級直接危及巴基斯坦的經濟穩定、能源安全和內部安全環境。因此,調停不僅是履行國際責任,也是防止地區外溢效應的戰略必需。

2026年4月11日星期六,伊朗議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左)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與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會談。(巴基斯坦總理辦公室)
2026年4月11日星期六,伊朗議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左)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與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會談。(巴基斯坦總理辦公室)

巴基斯坦發揮關鍵調解作用,源於其獨特的地緣政治定位、平衡的外交姿態、戰略抱負以及在地區穩定中的切身利益,這使其成為解決當前危機不可或缺的一方。

在當前的伊朗危機中,巴基斯坦能夠贏得美國的信任並非偶然,而是戰略契合、機制性互動與外交實效共同作用的結果。從學術角度看,這個建立信任的過程可藉助現實主義、外交信號和公信力理論來分析。

首先,巴基斯坦通過重建高層戰略接觸增強了美國的信心。在經歷了相對的外交疏離期後,伊斯蘭堡與華盛頓重新打通了直接溝通渠道,包括領導層互動和軍事交流。值得注意的是,巴基斯坦高級領導人特別是軍方高層與美國同行的密切接觸,傳達了其政策的連貫性和可靠性。這種接觸減少了信息不對稱,也讓華盛頓確信巴基斯坦能夠擔當審慎可靠的中間人。

其次,巴基斯坦通過成為有效的溝通渠道,展現出務實價值。它為華盛頓和德黑蘭傳遞提議和信息,據稱還轉交了結構化談判框架。在調停理論中,這種“中間人角色”是建立信任的核心:調解人的可信度不僅來自中立,更來自持續兌現可驗證的外交成果。通過在敵對行動期間維持秘密渠道溝通,巴基斯坦向美國證明了它在達成美國戰略目標方面的可操作性。

第三,巴基斯坦奉行審慎中立政策,這增強了華盛頓對它的接受度。與那些被視為在意識形態上偏向伊朗的行為體不同,巴基斯坦避免了公開的偏袒言論,而是強調降溫、停火和地區穩定。這一立場符合“可信中立”的概念,即調解人被信任不是因為沒有自身利益,而是因為能透明地管理這些利益。重要的是,巴基斯坦拒絕在軍事上對伊朗採取升級行動,這向美國表明,伊斯蘭堡的角色將保持在外交層面而非干預主義。

第四,巴基斯坦利用其更廣泛的地緣政治網絡,來增強美國的信任。它與海灣國家、中國和地區各方的聯繫,使其能夠作為更廣泛外交架構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中間人。這種多邊嵌入性提升了其對華盛頓的價值,因為後者尋求通過聯盟進行危機管理,而非單邊接觸。

第五,巴基斯坦國內機構,特別是軍方領導層,在培養美國信任方面發揮了決定性作用。高級官員參與維持秘密溝通渠道和促進對話,有助於外界形成對巴基斯坦連貫性、紀律性和戰略嚴肅性的看法。巴基斯坦軍方領導層在維持秘密外交和促成談判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進一步鞏固了美國對其調解能力的信心。

最後,巴基斯坦自身的戰略動機與美國利益一致,通過共同目標增強了信任。兩國都尋求防止衝突升級、確保能源通道安全、穩定整個中東地區。這種利益趨同降低了投機行為的風險,提升了巴基斯坦作為調解人的可信度。

巴基斯坦通過重啟戰略接觸、有效外交斡旋、可信的中立、多邊聯繫以及核心安全利益的一致,贏得了美國的信任。這些因素共同使其在高度動蕩的地緣政治環境中成為可靠的中間人。

巴基斯坦在當前美伊衝突中獲得伊朗的信任,可以通過對歷史淵源、戰略克制、外交信號傳遞、務實調解的綜合分析來解釋。從國際關係理論的角度看,這種信任並非源於機會主義的結盟,而是植根於長期的關係積累和可信的政策行為。

首先,巴基斯坦與伊朗有深厚的歷史和地緣政治聯繫,這構成了信任的結構性基礎。兩國擁有漫長的共同邊界、文化聯繫以及自20世紀中期以來的持續外交接觸。這種連續性促成了“戰略互熟”,減少了雙邊互動中的不確定性。伊朗官員明確承認巴基斯坦的建設性作用,反映了基於這種歷史關係的信任。

其次,巴基斯坦在危機期間對伊朗的非敵對政策,顯著提升了它的公信力。與一些地區行為體不同,伊斯蘭堡沒有參與軍事行動或發表針對德黑蘭的激進言論。這種克制契合外交上的“消極保證”概念,也就是一個國家通過展示其“不會做什麼”來獲得信任。對於高度敏感於外部干預的伊朗而言,巴基斯坦避免與美國或以色列的軍事戰略結盟,傳遞了它的可靠性,並降低了伊朗的威脅感覺。

第三,巴基斯坦進行了持續的“幕後外交”,這在高烈度衝突環境中至關重要。它推動了間接交流,包括傳遞提議和維護德黑蘭與華盛頓之間的溝通渠道。此類作用是調解理論的核心:信任源於一致、謹慎和準確的信息傳遞。此外,高層接觸——包括巴基斯坦軍事和政治領導人的訪問和溝通——更讓德黑蘭認為巴基斯坦是嚴肅且有能力對話者。

第四,巴基斯坦願意在伊斯蘭堡主辦談判,從而提供了中立且可控的外交空間。美伊在巴基斯坦開啟直接談判是一個重要的建立信任措施,因為伊朗若對主辦國的意圖和安全保證沒有基本信任,便不會參與此類高層接觸。這一主辦角色將巴基斯坦從象徵性中間人提升為具備實操能力的調解人。

第五,巴基斯坦與整個地區的緩和努力保持一致,進一步加深了伊朗的信任。它與其他行為體(包括土耳其、中國和海灣國家)的協調,將自身調停行動融入更廣泛的外交框架,減少了伊朗對其偏袒一方的猜疑。

最後,巴基斯坦的調解與伊朗的戰略利益相契合,特別是雙方都希望避免地區局勢失控。衝突升級對巴基斯坦的邊境安全、貿易和能源連通構成直接風險,這種共同利益訴求被伊朗視為真心實意,而非權宜之計。

2026年4月11日,美國副總統詹姆斯·戴維·萬斯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與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舉行會晤。
2026年4月11日,美國副總統詹姆斯·戴維·萬斯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與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舉行會晤。

巴基斯坦通過歷史紐帶、戰略克制、可信的“幕後外交”、提供中立談判場所以及安全利益的互利一致,贏得了伊朗的信任,在這場高度動蕩的衝突中成為伊朗認可的務實調停方。

巴基斯坦在當前美伊危機中的調解,提供了一系列具有政策參考價值的經驗,可以為其未來的外交實踐提供借鑒。從學術角度看,這些經驗可以置於衝突解決理論、中等強國外交和戰略治國方略的框架內。

首先,一個核心經驗是,在保持戰略靈活性的同時,維持可信中立至關重要。巴基斯坦能夠同時接觸美伊雙方而不公開站隊,印證了學界所謂“審慎中立”的價值。這一策略讓伊斯蘭堡成為雙方均可接受的中間人,同時維護自身國家利益。但調停進程的脆弱性也表明,中立立場需通過持續的信號傳遞與自我剋制不斷鞏固。

其次,這一事件凸顯維持溝通渠道特別是“幕後外交”的關鍵作用。巴基斯坦促進美伊間接交流表明,在高烈度衝突中,僅靠正式外交是不夠的。保持謹慎、持續的溝通有助於防止外交徹底破裂,使停火討論成為可能,即便未達成全面協議。

第三,巴基斯坦可以吸取有關中等強國調解局限性的教訓。雖然伊斯蘭堡成功將各方帶到談判桌前,並促成臨時停火,但它影響最終結果的能力有限,結局很大程度上仍取決於主要行為體的戰略考量。這印證了調停理論的一個重要結論:當調解人缺乏強制力或經濟激勵手段時,其影響力是受限的。

第四,調停過程顯示了機構協同對於執行外交政策的重要性。巴基斯坦政治領導層、外交機構和軍方渠道協同發力,這增強了其可信度和操作效率。文職和軍方領導層在維持對話和促進談判方面發揮了互補作用,反映了一種整體國家的策略。

第五,巴基斯坦認識到將調停努力融入多邊框架的價值。其他地區行為體,包括土耳其和海灣國家的參與,表明當代衝突解決日益網絡化而非雙邊化。通過將自身置於更廣泛的外交聯盟,巴基斯坦可以擴大影響力,降低單邊調停的風險。

第六,這一經歷表明,調停行動必須與本國核心利益訴求保持一致。巴基斯坦的參與不僅出於外交抱負,也出於對地區不穩定、能源安全和經濟混亂的關切。這種一致性增強了其努力的可信度,因為雙方都認識到巴基斯坦在緩和局勢方面擁有切實利益。

最後一個關鍵經驗,是管理預期和敘事框架極為重要。雖然巴基斯坦的角色獲得國際認可,但未能達成最終解決方案,這說明誇大外交成果有風險。有效的調解不僅要促進對話,還需要謹慎調整公共敘事,以反映漸進式進展。

巴基斯坦的斡旋外交,在中立原則、溝通機制、結構性局限、機構協同、多邊參與和戰略務實等方面均留下重要啟示,這些經驗將顯著優化其未來作為地區及全球外交行為體的角色。

總之,巴基斯坦在美伊危機中的調停,印證了審慎中立、持續“幕後外交”與機構協同在當代衝突解決中的戰略價值。其經歷展現了中等強國在高風險地緣環境中的機遇,也暴露了其結構性局限。通過依託歷史關係、將調停與國家利益綁定、將行動融入更廣泛的多邊框架,巴基斯坦展現了務實的外交能動性。但此次事件也表明,必須管控預期,正視自身能力在塑造結果方面的局限性。綜合來看,這些經驗為巴基斯坦未來更好地在國際外交中擔當高效可信的調停方奠定了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