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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鮑韶山 澳大利亞昆士蘭科技大學兼職教授

產能而非賬目:中期選舉與APEC應帶給華盛頓的啟示

2026-11-12

2026年中期選舉傳遞了一個明確信號,即生活成本是選民最關心的問題,而持續的戰爭及其經濟外溢效應也令民眾倍感負擔沉重。在這兩大議題背後,潛藏着一種更深層的不安:越來越多的美國民眾覺得,無論是在國內治理還是對外政策層面,國家的政治經濟體系已無法再給普通家庭帶來實惠。這種不滿情緒的核心,是對國內產能萎縮和長期貿易失衡的焦慮。

這些擔憂是真實的,但往往被誤讀。目前的主流應對方式,仍主要將失衡視為金融和貿易賬戶問題,認為可以通過關稅、匯率管理或短期需求調整來糾正。這種思路是死胡同。國際收支中的順差與逆差格局,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着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實體產能在全球空間分佈不均,且演變十分緩慢。在工廠、供應鏈、技能人才和產業集群這一底層結構發生轉變之前,金融和關稅手段只能提供有限緩解,甚至會進一步推高成本。

即將在深圳舉行的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提供了一個調整策略的務實契機。APEC是一個經濟論壇,在這裡,美國可以跨過防禦性貿易策略,開始着手解決產能結構本身的問題。

當前政策的局限

關稅和其他防禦性貿易措施,被宣傳為恢複製造業實力、縮小失衡的工具。但在實踐中,它們實質上是對下游生產商和家庭徵收的一種稅。它們推高了美國工業在擴張或升級產能時所依賴的進口機械、零部件和中間產品的成本,破壞了蘊含專業知識的既有供應關係。貿易報復則減少了出口機會。農產品銷售額或許能小幅增長,但與工業能力這一更宏大問題相比只是杯水車薪。其最終結果是推高了國內成本,而高附加值產業的地理布局卻幾乎沒有發生持續性改變。

單純聚焦金融再平衡也有同樣的局限性。管理資本流動、穩定主要債券市場或重塑國際結算體系的舉措,雖能降低波動性和某些系統性風險,卻無法安裝新的生產線、完善供應商網絡,或重建曾支撐美國產業集群的工藝知識。這些成果需要投資,需要能夠形成實實在在產能的長期投入。金融統計數據只是生產的結果,並不能決定產能的布局。

產能轉移十分緩慢。產業集群是通過投資積累、學習和協同發展形成的,一旦削弱,重建代價極高,其時間尺度以年甚至十年計,而非按季度國際收支調整來衡量。那些只盯着短期會計數字的政策,系統性地低估了這一現實。

中國投資與全球南方

與此同時,生產性投資版圖已發生轉變。中國對外直接投資(FDI)在全球南方不斷擴張。2025年,巴西成為中國FDI最大單一目的地,流入電力、採礦、汽車製造及相關加工領域的資金急劇增長。大量資本持續湧入東南亞和非洲經濟體,且越來越多投向製造業、能源和物流領域,而非單純資源開採或借貸。這些資金流正在改變產能的地理分佈,在那些原本缺乏相關基礎的地方建立起工廠、供應商網絡和技能人才體系。

特朗普總統曾多次表示對中國投資持開放態度,這種直覺比升級關稅戰更具建設性。問題在於,美國是否準備好將雙向生產性投資視為經濟戰略的核心工具,而不是將其看作不重要或可疑的活動。

可能的調整路徑

在APEC會議上,美國有機會釋放信號,表明自己正從防禦性賬面平衡轉向以產能為導向的接觸。具體可採取以下幾項務實措施。

首先,深化貿易往來,確保中間產品、機械設備以有競爭力的價格順暢流通。對這些投入品保持開放並非讓步,而是認真擴張或升級國內產能的先決條件。通過關稅推高其價格,與政客們口口聲聲追求的產業復興是背道而馳的。

其次,對中國直接投資採取更具建設性的態度。對清晰、狹義範圍內的真正國家安全風險進行審查是合理的,但一概排斥則不可取。具備生產屬性的中國資本,能夠新建廠房、輸出工藝經驗、完善本地配套供應鏈,助力美國及其夥伴經濟體培育產能。反之,如果美國政策被短期經常賬戶賬面數字束縛,這些資本就會持續流向其他地區。

第三,願意認真對接現有區域經濟架構。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並支持中國參與,同時向《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伸出橄欖枝,將使美國更牢固地嵌入已經組織起全球大部分生產的供應鏈網絡。這些協定的核心不在於關稅優惠,而在於規則、標準和投資條件,這些決定着產能建在何處,以及如何聯動。

這些舉措在政治上都不容易。國內的重重障礙,如利益集團的壓力、安全焦慮,以及將貿易差額視為勝負標尺的慣性思維,仍在束縛着政策。中期選舉結果表明,選民已經感受到當前政策的代價:物價高漲、產能焦慮未解,以及外交政策與日常經濟安全脫節。繼續將短期賬面修補置於生產能力的長期投資之上,無法彌合這一缺口。

發展才是真正的槓桿

更深層的道理很簡單。由產能分佈不均導致的失衡,只能通過發展——即耐心擴張和升級工業能力——來解決。金融和貨幣安排可以給這種投資帶來更友好或更惡劣的環境,但無法取而代之。關稅試圖通過築高壁壘來彌補產能缺口,但它們並不能真正奏效。

美國更務實的態度,是將產能的空間布局作為核心變量。它將優先保障對產業升級所需投入品的貿易開放,歡迎落地建廠、培育技術人才的生產性投資,更深地融入現有區域供應鏈制度網絡。它將不再用季度貿易差額來衡量成功,而是更看重真正支撐就業和生活水平的產業生態,看其完善程度與技術水準。

深圳APEC會議不是在所有領域達成宏大交易的場所,它是一個平台,讓美國將其國際經濟政策與產能發展邏輯對齊。中期選舉表明,當前的政策正在產生政治和經濟雙重代價。在底層生產結構未得到解決的情況下,繼續擺弄經常賬戶並不會造福普通美國人。而着眼長期,優化產能結構,或許才是出路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