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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許多 耶魯大學福克斯研究員

經濟還是修憲:控制國會的安倍應慎重選擇

2016-07-21

試着想像如下場景:一覺醒來,英國不再是歐盟的一員,唐納德·特朗普成為美國總統,信奉和平主義的日本拋棄了和平憲法。其中的一幕已經實現:英國人在6月舉行的公投中決定退出歐盟。至於特朗普,沒有人敢斷言他不會成為美國總統。而日本,有可能在不遠的將來實現修憲。

7月10日,日本舉行參議院選舉,242名參議員中的一半重新改選。選舉結果顯示,自民黨及其盟友大獲全勝,在參議院中實現了三分之二多數。考慮到執政聯盟已經在眾議院佔據三分之二多數席位,參議院大勝意味着,從理論上來說首相安倍晉三已經獲得了一生難得的機會,去修改70年前由美國人“強加”的和平憲法。

要實現修憲,首先要在國會參眾兩院都獲得超過三分之二的絕對多數支持,隨後還要進行全民公投,獲得一半以上贊成票後才能生效。由安倍領導的自民黨在2012年控制了眾議院,2013年又在參議院贏得多數席位。而最新的勝利進一步強化了自民黨對國會的控制,並為該黨啟動修改憲法程序爭取到了充裕時間。

一般來說,修改憲法是一國應有的權利。不過,日本這一舉動的影響卻將超越國界。從積極角度來說,日本提升軍事力量的努力將獲得美國支持,因為美國一直以來都希望日本承擔更多防衛責任,並在一邊倒的美日同盟中貢獻更多力量。從消極角度來看,這一舉動會被日本鄰國,尤其是中國,解讀為重新自我武裝並破壞地區實力平衡的努力。

不過,即便從日本國內來看,嘗試修憲也可能招致更多問題。

觀察日本7月參議院選舉前的新聞,人們會發現自民黨的選戰焦點存在一個突兀的轉折。修憲一度在自民黨施政綱領中佔據重要地位,但隨着選舉臨近,卻越來越被經濟話題所取代。在選舉前幾個月,“安倍經濟學”成為出現頻率最高的口號,完全壓倒了對其他議題的討論。自民黨候選人或自民黨支持的候選人,均不遺餘力地鼓吹包括貨幣寬鬆、財政刺激和結構性改革三支箭的“安倍經濟學”將拯救日本經濟。同時,安倍自己也作出妥協,宣布推遲消費稅上調計劃。在整個選戰的喧鬧聲中,關於推動修憲的言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嘴上不說,不意味着心裡不想。刻意淡化極具爭議性的修憲議題,實則是為贏得選舉採取的政治權謀。將關注焦點從修憲轉移至經濟,不僅避免給反對黨以攻擊口實,同時也可以安撫在疲弱經濟中掙扎的普通選民。畢竟,對大多數日本選民來說,包括消費稅、養老金、兒童保育在內的經濟問題對他們日常生活的影響最大,而虛頭巴腦的全球安全或地緣政治與普通人的生活並無多大關係。日本多項民調也顯示,大多數日本人最關心的是經濟議題。

一些人寄希望於自民黨遵守競選承諾、妥善處理經濟問題。不過在這方面,自民黨的歷史記錄似乎並不良好。在2012年12月,由於民眾對此前執政的民主黨應對大地震和核泄漏不力深感不滿,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獲得了壓倒性勝利。但自民黨上台後並未兌現重振經濟的競選承諾,反而將大量政治資源投入到通過《特定秘密保護法》上。2013年的選舉令自民黨控制了參議院,但自民黨再一次將政治資源用於確保新安保法通過,以此提升日本自衛隊在海外的活動。每一次,自民黨都許諾帶領日本走出長達數十年的通貨緊縮,並因此當選,但每一次當選之後,自民黨又淡化其經濟承諾,轉而着力實現政治目標。考慮到這樣的歷史記錄,這一次人們也有足夠理由感到擔心。

日本《朝日新聞》傳神地將安倍的策略稱為“後出し”,意思是在石頭剪刀布的遊戲中刻意晚出手,從而鎖定勝局。看起來,似乎安倍從他第一次擔任首相的經歷中汲取了不少教訓。2007年,擔任首相不到一年的安倍被迫下台,部分原因是個人健康和內閣醜聞,另一部分原因是其在內政和外交上表現出的鮮明右翼色彩。所以,在2012年捲土重來之後,安倍聰明地將自己的政治目標包裹在“安倍經濟學”的經濟外衣之下。

在民主國家,競選上台的領導人往往認為,他們執行自己的政策已獲得民意授權。不過,這種授權並不意味着領導人因此可以恣意妄為。退一步來說,在7月的選舉中投票率僅略超過50%,是日本戰後歷史第四低的投票率。這意味着,雖然自民黨獲得了參議院三分之二多數,但日本每三個選民中,僅有一個支持其政策。

更進一步來說,即便我們完全接受選舉結果,問題依然存在:日本選民的確給予競選勝出的政黨以施政權,但這種權力也只限於該政黨實施其競選承諾。正如一些日本反對黨所稱,經濟議題不過是自民黨和安倍的“煙幕彈”,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實現其魂牽夢縈的政治目標:廢除憲法第九條並讓日本成為一個“正常國家”。

一個政黨懷有熱切的抱負固然無可厚非,在日本這一舉動甚至值得讚許,因為日本政治問題不在於懷有類似抱負,而在於根本沒有抱負。長期以來,日本政黨就因為缺乏遠見和清晰政策而備受批評。如果一個政黨能夠制定連貫政策並落實執行,這對日本倒是好事。對一個政黨來說,為下一場選舉早作打算可以理解,但僅僅考慮下一場選舉則屬不該,尤其考慮到自民黨目前所面臨的政治阻力可能是歷史上最小的。有着如此穩固的政治地位,如今恰是為日本帶來根本性變革的最佳時機。

對安倍首相來說,令日本重新成為正常國家的夢想可以理解,但是困擾這個國家的緊迫問題還有很多,如嚴重的人口老齡化、不斷攀升的養老和健康開支負擔、低迷的經濟表現、僵化的勞動力市場以及沒有善加利用的女性勞動力等。作為一個很可能執政到2018年,並成為日本戰後執政時間第三長的首相,如今的安倍甚至比他的政治導師小泉純一郎更具備推進結構性改革的優勢。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日本人民都給了安倍又一次機會,如果他再次將這一機會浪費在一些虛幻的夢想上,則將是日本之不幸。不否認,修憲是安倍打造“美麗國家”措施中的一項,但在安倍的任務清單上,修憲的優先級更低一點,對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