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簡體繁體
【熱點話題】:中美關係 全球治理 氣候變化 脫鉤 關稅
中文英文中英對照
  • 鮑韶山 澳大利亞昆士蘭科技大學兼職教授

鬆動的錨:亞太變局與澳大利亞的同盟之困

2026-06-05

近期在新加坡舉行的香格里拉對話會,為觀察印太地區不斷演變的實力格局提供了一扇窗口。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的講話基調,相較於他之前的表態明顯更為審慎。2025年言辭中的鋒芒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確保“有利且穩固的力量均勢”的關注,以防止任何單一霸權——顯然指中國——主宰該地區。他敦促盟友承擔更多責任,並再次發出增加國防開支的熟悉呼籲。引人注目的是,講話中完全沒有直接提及台灣。

這種從默認霸主地位到務實制衡的轉向,標誌着美國戰略思維的一次重大演變。數十年來,美國在亞洲的絕對優勢一直是地區秩序無可爭議的基石,如今,這一前提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赫格塞思強調,要通過可行的均勢來實現“以實力求和平”,這顯然是受埃爾布里奇·科爾比等思想家的影響,他們早已警告美國在多個戰區的承諾正受到物質條件的制約。這中間傳達的信息很明確,即盟友和夥伴必須做出實質性貢獻,因為安全上免費搭車的時代即將結束。美國如今正試圖轉嫁經費負擔和前線風險。

沒有哪個國家比澳大利亞的國防規劃——特別是圍繞AUKUS(澳英美聯盟)——更強烈地感受到這種調整帶來的不適。在對話會上,美、英、澳三國的國防部長宣布了對“第一支柱”計劃的重大調整:澳大利亞將獲得三艘現役“弗吉尼亞”級核潛艇,而非原先設想的新造與二手潛艇混搭方案。澳大利亞國防部長理乍得·馬勒斯將這一變化描述為“優化”,意在壓縮成本、簡化運維,並實現與澳現役“柯林斯”級潛艇艦隊作戰體系的統一

5月30日,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宣布,美國、澳大利亞和英國正在其三邊安全夥伴關係框架下,為無人水下載具研發高科技載荷。
5月30日,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宣布,美國、澳大利亞和英國正在其三邊安全夥伴關係框架下,為無人水下載具研發高科技載荷。

批評人士則不那麼寬容,他們認為此舉證實了長期以來對計劃可行性的懷疑。美國潛艇生產甚至難以滿足其國內需求,“弗吉尼亞”級潛艇的產量因勞動力短缺、訂單積壓和供應鏈壓力而未達目標。美國國會的分析和英國議會的證據早在數年前就指出了這些制約因素。當初為澳大利亞海軍引進核潛艇的宏偉變革性承諾,如今卻縮水為僅能落地可行的折中方案。“第二支柱”的無人裝備研發雖能勉強粉飾缺憾,但作為協議核心的潛艇方案已然風光不再。

這一事態並非孤立事件,它反映了美國力量投射所面臨的更深層次結構性制約。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在伊朗衝突後發表的分析報告指出,連年海外作戰嚴重消耗美軍戰備庫存:遠程打擊、防空系統庫存大幅縮水,關鍵武器產能補充周期動輒數年,而此前對烏援助進一步加劇了補給壓力。稀土、永磁體和鎢等關鍵材料在美國工業基礎中仍是致命短板。正如我此前所言,在近期衝突中,前沿軍事基地也暴露了其脆弱性。這意味着,依託前沿基地網絡搭建的美國亞太威懾體系已不再可行。

雪上加霜的是,美國嚴重依賴中國稀土和關鍵礦產。中國控制了全球約90%的稀土加工和永磁體生產。為反制美國關稅和貿易措施,自2025年以來,中國實施了嚴格的出口管制,導致關鍵材料供應嚴重受阻。出口審批制度給美國國防承包商帶來供貨延誤、不確定性和直接瓶頸。尤為突出的是,中國對釤資源近乎完全壟斷,其供應量幾乎佔全球的100%。釤鈷永磁對精確制導彈藥、戰斧巡航導彈舵機、雷達組件以及必須在高溫高壓極端工況下穩定運轉的制導部件至關重要,它的供應中斷直接威脅到彈藥生產和庫存補充,近期的多場衝突已然暴露了這一軟肋。

以上現實不斷衝擊着澳大利亞一貫的戰略邏輯。幾十年來,澳大利亞的政策運作基於一個前提:深度融入美國主導的架構最符合其國家利益。克林頓·費爾南德斯將其描述為一種“次帝國主義”取向,即澳大利亞作為一個有能力的次級夥伴,在推進美國主導的秩序的同時,也增進自身在地區的影響力。這種思維模式是將美國持久的主導地位等同於澳大利亞的安全。

然而,《2026年國防戰略》暴露了其內在矛盾。它一方面確認聯盟關係是“根本性的”,另一方面又示意要增強自主性和主權能力。它承認地區競爭加劇,但並未完全正視一個資源受限、聚焦國內的美國所帶來的影響。該報告從未真正闡明更大的自主性究竟意味着什麼,以及究竟是什麼威脅到這種自主性。報告陷入自相矛盾的兩難:一方面繼續深度參與以留住美國在地區的軍事存在,一方面又承認因美國實力相對衰落,亞洲已轉向多極化。防務學者休·懷特和薩姆·羅格文在近期討論中強調了這一矛盾,並指出,要適應一個美國安全承諾越來越附帶條件的世界絕非易事。

澳大利亞的地區環境加劇了這種不確定性。東南亞國家正在進行積極對沖,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深化與中國的經濟聯繫,尋求多元化能源安排(包括與俄羅斯合作),並探索替代國防供應商。跨境支付體系繞過美國主導的SWIFT系統,以及區域一體化的加速,都是各國順應力量格局變化的務實選擇。當鄰國轉向有管理的多極化之際,澳大利亞卻仍然被束縛在美國霸權這一日漸過時的預設上。

國內政治也反映了這種不穩定性。近期RedBridge的民調顯示,“單一民族黨”的初選支持率飆升至31%,領先於工黨的28%和聯盟黨的20%。雖然外交政策並非唯一驅動因素,住房、移民和生活成本問題可能佔據主導,但長期以來的建制派共識立場正面臨壓力。曾經兩黨高度共識、牢不可破的AUKUS項目與對美同盟政策,如今飽受民間質疑。從綠黨到馬克·比森等獨立分析人士,許多聲音都對長期依賴美國的可靠性提出質疑,尤其是在美國大談戰略收縮的當下。

4月10日,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印度尼西亞國家經濟委員會主席盧胡特在中國銀行主辦的加強本幣交易機制多邊對話會上發言。(圖源:新華社)
4月10日,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印度尼西亞國家經濟委員會主席盧胡特在中國銀行主辦的加強本幣交易機制多邊對話會上發言。(圖源:新華社)

疑慮的核心在於,將國家核心防務規劃錨定在美國擁有永久霸權的架構之上是否明智。當這種霸權地位面臨物質和政治掣肘時,賭注的風險就會水漲船高。在一個已發生轉變的亞洲,固守昨日的確定性正顯得越來越不合時宜。

澳大利亞發現自己正處在戰略十字路口,舊的肌肉記憶與新的制約正發生碰撞。AUKUS計劃的調整是表象而非起因,它切實地提醒人們,計劃的實施受制於美國工業產能與國內政治走向,堪培拉無力左右。隨着美國官員公開表態謀求區域力量均勢而非單一霸權、周邊國家紛紛推行多元化,澳大利亞長期戰略姿態的根基開始出現裂痕。

未來依然充滿變數。包括中國在內的任何單一力量都無法輕易在廣袤的亞太地區發號施令,然而,認為美國主導地位可以再無縫延續數十年的設想已經千瘡百孔。固守這些假設是愚蠢的。對澳大利亞而言,這為一次令人不適卻又勢在必行的清算與反思留出了空間:如何在不抱幻想、也不陷入恐慌的情況下,安然度過美國失去絕對主導地位後的時代。當前的路徑高度依賴舊權力格局下建立的舊有架構,這不禁讓人對其長期可行性產生懷疑。政治領導人是正視這種實力衰退,還是固守熟悉的舊框架,將決定未來這場反思的劇烈程度。

隨着亞洲圍繞新的重心進行重組,澳大利亞無法不直面這些轉變。將美國霸權視為地區常態的時代正在終結,其終局並非某種戲劇性的斷裂,而是通過一點點暴露出的局限性逐漸顯現,美國試圖將資源保障責任與前線風險向外轉嫁,也就不足為奇了。隨着客觀現實的步步逼進,澳大利亞國內的相關爭論只會愈發激烈。這種不確定性蘊含著風險,也存在着用更清醒眼光適應新局面的可能,或許,我們還能拋掉艾倫·金傑爾略帶譏諷描述的“害怕被偉大的跨大西洋保護者遺棄”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