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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博弈之外:美國主播的中國紀實

2026-04-28
在穿越中國的旅途中,兩位主播邁克爾和路德維希偶然誤闖湖南農村喜喪“蹭飯”。(Whoopsies ©ludwigahgren Instagram)
在穿越中國的旅途中,兩位主播邁克爾和路德維希偶然誤闖湖南農村喜喪“蹭飯”。(Whoopsies ©ludwigahgren Instagram)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即將舉行的會晤,吸引了迫切希望了解雙邊關係現狀的華盛頓政策圈的關注。然而,真正吸引美國年輕人目光的,是一場熱度低得多的行程:洛杉磯的網絡主播麥克·里夫斯和路德維希·阿格倫正騎着摩托車橫跨中國,全程沒有地圖,沒有手機,沒有翻譯。

他們的旅程以原始、未經修飾的形式呈現,從無處不在的髒話,到一名騎手因食物中毒而病倒。在美國對伊朗軍事行動升級的背景下,他們在加油站遇到一名男子,譴責美國人“不是好人”,並激烈地比划著開槍的動作。但片刻之後,這名男子又推薦了路邊一家餐館,讓旅行者解決午餐。

大國政治博弈,往往掩蓋了國際關係中人性的底色。當政客們就關稅和出口限制進行談判時,主播們的這場原生態旅程,卻展示了跨文化交往中不乏摩擦但又鮮活真實的體驗。

這恰恰是必要的。人們會爭論二人是食物中毒,還是只是喝了太多涼水,也會討論在語言不通情況下橫跨中國,是無禮還是冒險。

國家發生衝突時,往往會陷入作家阿曼達·里普利所說的“高度對立”,在簡單的“我們與他們”敘事推動下無限惡性循環。主播們的冒險不會阻止貿易戰,也不會緩解戰略競爭,但民間交流能發揮關鍵作用,能打破單一敘事。它讓人們走出“高度對立”,用鮮活的人性取代刻板印象,讓“敵人”這一空洞的對立標籤難以成立。

以往實現“良性碰撞”需要護照和機票,如今它在我們的屏幕上實時上演,而互聯網的巨大矛盾在於,它既製造分裂,也搭建橋樑。冷戰時期,人們只能偷接蘇聯電視台的衛星信號,或通過《萊西-扎魯賓協定》被選派留學,才能了解對方國家,而今天的網民足不出戶就可以進行跨文化探索。

一個來自美國的家庭在RedNote上與一對中國夫婦進行了愉快的交流後,專程來中國探訪了他們。(圖片來自RedNote)
一個來自美國的家庭在RedNote上與一對中國夫婦進行了愉快的交流後,專程來中國探訪了他們。(圖片來自RedNote)

2025年美國短暫封禁TikTok時,超過50萬美國用戶轉戰中國小紅書,形成多元交融的社區。孟菲斯的青少年幫天津學生完成英語作業,中國的奶奶們分享緩解胃痛的傳統偏方。同樣,中國和菲律賓的玩家混用表情包、俚語和俄語髒話協調遊戲策略,全球韓流粉絲在Weverse上分享關於偶像的信息。中美關係因數字生態割裂而受損,但年輕人無窮的好奇心讓變通方式頑強存續。

這場名為“Tip to Tip”的旅程還催生了多個衍生項目,包括一個自動匯總並翻譯B站相關評論的網站。已有近3.5萬條相關獨立評論,一些西方用戶甚至為此專門註冊B站賬號。YouTube數據更為驚人,系列旅行視頻的總播放量達3000萬,相當於特朗普2026年國情咨文的收視規模。

這數百萬人,不是為了看華盛頓智庫爭論的外交政策分析。但通過觀看未經剪輯的一小時中國鄉村實景(視頻名為《視角:兩個白人老外盲穿中國》),他們自己會得出有關中美關係的結論。

一年前,另一位美國網紅甲亢哥直播他在中國的兩周冒險。直播期間吸引了約3700萬觀眾,多次登上微博熱搜前二十。相較於“Tip to Tip”,甲亢哥的直播更“真實”,從品嘗地方小吃到遭遇種族歧視,一切都在直播中呈現。這次旅行成為雙方軟實力的雙贏,中國向世界展示了真實形象,美國也因中國網民對甲亢哥之旅的友好反應受益。

這類未經修飾(或看似)的互動,在年輕人眼中遠比傳統媒體報道更真實,也讓海外網紅無意中開展的文化外交更具可信度。

儘管近年來暫無可靠民調統計中國青年的對美態度,但美國50歲以下對中國有好感的成年人佔比,幾乎是50歲以上人群的兩倍。在雙邊關係認知上,這一差距更為明顯。38%的老年美國人將中國視為完全對手,而年輕人中這一比例僅為20%。共和黨群體差異尤為顯著,50歲以下與50歲以上人群差距達23個百分點,遠高於民主黨內部的8個百分點。

這些差異說明,沉浸於全球化流行文化的數字原生代,對抽象意識形態對立的感受遠不如父輩強烈。

大眾不再接受經過美化修飾的官方外交敘事,也拒絕用非黑即白的二元視角看待世界。相反,他們希望政策反映自己的生活現實。在“Tip to Tip”的海外論壇專區中,一條評論尤為醒目:“我們不過是各居一方的螻蟻,大家本無差別,而權貴階層日復一日壓榨着我們。感謝你們,讓我們也聽到中國普通人的聲音。”

正是在這種令人尷尬、粗糲而混亂的現實中,我們找到了躲免災難的最佳機會。因為歸根結底,從分享香煙,到被批評吃北京烤鴨的“方式不對”,這種人與人之間瑣碎的碰撞,正在一點點地消解那些抹殺人性的抽象概念。

1956年,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創立“全民民間交流計劃”,旨在通過民間的文化、教育和專業交流增進全球理解。他在啟動儀式上說:“倘若我們堅信全人類皆嚮往和平,那就該讓民眾跨越國界、突破行政壁壘,必要時繞過官方隔閡,探索千百種溝通方式,慢慢讀懂彼此。”

艾森豪威爾計劃因新冠疫情於2022年終止,但其遺產仍在數字文化的實時碰撞中延續。主播們的意外遭遇,讓敵人變回有血有肉的同類。畢竟,當親眼看到他們誤闖湖南農村一位磚廠老闆奶奶的葬禮,卻因對方的大度而獲諒,甚至還和老闆一起合唱《鄉村路帶我回家》時,你便很難再把這些人看作是“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