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特朗普政府通過定義委內瑞拉現政府為“外國恐怖組織”,單方面賦予自身越境軍事行動的權力。這種做法從根本上動搖了聯合國憲章中關於武力使用的規範,其“主權工具化”邏輯將帶來極其危險的連鎖反應:一旦全球唯一超級大國可以根據國內需求重新定義主權邊界,那麼國際法體系的確定性將蕩然無存。全球秩序正面臨二戰以來最嚴重、最深刻的衝擊。
特朗普政府及其外交核心團隊提出的“新門羅主義”“特朗普推論”,標誌着美國地緣政治邏輯從“自由主義普世價值”向“現實主義全球霸權”轉換。1823年的“門羅主義”在歷史上被界定為針對舊世界干預的防禦性聲明,旨在通過地理隔離維護西半球的政治異質性。然而,特朗普敘事下的“門羅主義”(或被其稱為的“唐羅主義”)徹底剝除了互不干涉的假象,演化為一種關於“所有權”而非“保護權”的威權聲明。在這一邏輯下,西半球不再是主權國家聯合體,而是美國“國家利益”的延伸,其本質不再是“美洲人的美洲”,而是“美國人的美洲”。這種轉變本質上是美國在面臨全球多極化挑戰時採取的“以守為攻”策略,通過地理上的收縮,試圖重塑一個絕對排他的、服從於華盛頓垂直管理的地緣經濟圈。它宣示着美國已經放棄全球公共產品提供者的角色,轉而成為一個捍衛自身勢力範圍、追求絕對安全與資源壟斷的霸權。
特朗普“新門羅主義”的主要特徵是極端的交易屬性對傳統主權原則的侵蝕。“特朗普推論”的核心在於西半球國家的主權不再是天賦的、絕對的,而是與其對美國“國家安全”(特別是移民管控、禁毒及排他性經濟承諾)的貢獻度直接掛鉤。這種“有附條件的主權觀”反映了特朗普交易型現實主義的極致應用。在此框架內,美國將國內政治議題,如非法移民與跨國犯罪,直接轉化為地緣政治干預借口,從而在法理上模糊了“國內管轄”與“國際干預”的界限。這意味着任何引入域外大國影響力的行為,都將被定義為對美國戰略深度的侵犯,而非正常的主權外交。實質上,它是在西半球復辟“勢力範圍”這一舊時代的政治遺產,將複雜的國際關係簡化為零和依附,導致地區國家在戰略選擇上陷入“主權降級”的困境。
在執行層面,特朗普的“新門羅主義”呈現出一種高度的軍事化與司法化。最深刻的變化是將“安全”範疇無限擴大,使其覆蓋經貿、能源、基礎設施乃至法律架構。例如,通過將委內瑞拉政府定性為“恐怖組織”,特朗普政府實際上在尋求超越國際法框架的越境執法合法性,其外交手段從“規範引導”轉向“法治威懾”甚至“軍事干涉”。再如,美國在經濟領域的“近岸外包”也是剝離了市場效率的基本邏輯,成為“地緣圍堵”的工具。這種以“安全審查”為名的經濟排他性安排,旨在人為割斷拉美國家與全球供應鏈的有機聯繫,迫使該地區重新回到對美國經濟高度依附的狀態。這種手段上的硬化反映出一種深刻的戰略焦慮,那就是,當美國無法再靠軟實力維持區域認同時,就只能靠法律武器化與軍事威懾來維持其霸權。
對拉美及加勒比地區而言,“門羅主義”的回歸意味着地區一體化進程結構性中斷。在“美國優先”的重壓下,原本旨在推動南南合作的機制(如拉共體或南方共同市場)正面臨因美國強制選邊站隊而導致的癱瘓風險。部分右翼政權為換取安全承諾選擇“主權讓渡”,而智利、巴西等大國則有強烈的“戰略自主”傾向,這導致西半球出現前所未有的政治極化。拉美國家將被迫在“融入全球化”與“服從美洲堡壘”之間進行艱難的抉擇。
特朗普的“戰略回撤”是以犧牲全球其他地區的穩定為代價的。通過收縮海外軍事存在(如在烏克蘭、北約及東亞的部分收縮),並將資源集中於美洲大陸的邊境和海域,美國正在製造前所未有的全球性“權力真空”,直接誘發全球範圍內“邊緣地帶”衝突頻率的上升。當美國在西半球奉行“門羅主義”時,其在歐洲、中東和印太地區的信譽與威懾力正呈螺旋式下降。
從全球秩序視角審視,美國在無力維持全球領導權後,正通過“自我孤立式霸權”,對全球進步趨勢形成嚴重阻礙。特朗普對“門羅主義”的復興是對全球化的徹底背離,標誌着世界正從“基於規則的全球秩序”退回到“基於實力的割據”。當美國公開承認並追求排他性“勢力範圍”時,事實上是向全球發出了秩序回歸“叢林法則”的信號。這一範式的回歸,意味着任何具備區域影響力的國家都有可能效仿這一邏輯。重要的是,當“貿易地理”被“權力地理”所替代,全球經濟增長的邊際效益將因頻繁的政治干擾急劇萎縮,同時極大增加全球交易成本與衝突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