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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邁克爾·格林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亞洲與日本研究項目高級副總裁

朝鮮或許再次決定美中關係的未來

2017-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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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日成1950年6月對韓國的入侵,比冷戰前半期的任何其他事件都更讓美中兩國彼此敵對。由於他的孫子金正恩正加速研發能夠用核武器打擊美國的洲際彈道導彈,朝鮮再次成為有可能決定21世紀美中關係未來進程的變量。為結束朝鮮核威脅進行真正的戰略合作,將改變北京與華盛頓的雙邊關係,而對平壤局勢升級處理不當和互不信任,則將固化分岐,讓我們回到從前的敵對狀態。

目前有關美中朝核危機合作的爭論主要是戰術性的,即華盛頓能否接受北京的建議,用外交手段與平壤打交道,以凍結朝鮮的試驗換取凍結美韓軍事演習。但要想認真討論美中的戰略協調,就必須首先認識到,“以凍結換凍結”的想法是行不通的。美日韓進行任何自我約束,姑息擺在眼前的朝鮮威脅,換取它暫時停止試射,都只會削弱美方同盟的威懾力和信譽。畢竟,如果美國本土受到的威脅增大,即使日韓所受的威脅並未絕對減少,美國也會削減其保衛盟友的戰備力量。我們還知道,對之前所有凍結核武器的外交協定,平壤都有百分之百的作弊紀錄。這並不是說應該完全停止與朝鮮的外交,只是我們不能再指望朝鮮願意通過外交談判中止其核武器與導彈計劃,哪怕我們靠聯合國安理會對朝鮮政權施加越來越大的壓力。

那麼,美中之間真正的戰略合作是什麼樣子的?某種程度上說答案就在安理會。對加強制裁朝鮮的聯合國安理會2371號決議,北京再次投了贊成票。這一次還堵住了朝鮮向中國出口煤炭的漏洞。然而,聯合國制裁的效果(而不是象徵意義)取決於執行。過去15年中國的執行情況有所改善,但大多無關痛癢,而且與朝鮮違反之前的制裁、日益好戰和進行武器試驗的節奏完全脫節。美中之間真正的戰略合作在於中國更積極地全面執行聯合國現有制裁決議,阻斷朝鮮的資金往來,禁止朝鮮從中國或通過中國運送導彈和核相關技術。這是一種什麼情況呢?設想一下,如果中國安全部主動邀請美國中情局檢查運往朝鮮的裝有濃縮鈾離心機或導彈部件的集裝箱,美國人對中國的看法會受到怎樣的影響吧。然而相反,在執行聯合國制裁方面進行的合作大多勉強而敷衍。中國更積極全面地執行安理會制裁文件的文字和精神,不僅可以打擊朝鮮核計劃,還可整固必要的防護網,阻止朝鮮輸出核技術或材料(朝鮮人2003年在北京警告美方代表團,聲稱他們正準備這麼做。4年後在敘利亞埃爾·凱巴爾反應堆果然抓到他們的把柄)。

北京還可通過同意重構朝鮮半島周邊更大的外交框架,表明自己與其他大國同道相益。布殊政府2003年初提出“六方會談”,目的是利用東北亞其他大國的影響力敦促平壤取消核計劃。回想克林頓政府時期,我們的模式是歐洲主要大國的“聯絡小組”在會談中協調施壓政策,對塞爾維亞頑固的斯洛博丹·米洛舍維奇以一個聲音說話。這很見效。而在2003年的時候,我們希望由中國來主持對話(所以說我們並沒有躲避這一問題)。但這個錯誤讓北京以為六國具有同等的合法性和地位。結果,朝鮮對於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對話有說“不”的權利,而北京又拒絕在沒有平壤參加的情況下召開另外五國會議。因為朝鮮缺席2003年的一次碰面,五國僅舉行過一次被傅瑩大使稱為“可以聆聽”的會談,商討首輪六方會談的聯合聲明。我代表美國參加了這次會談,並感慨我們的討論是多麼富有成效。自那以後,中國就拒絕召集或參加沒有朝鮮的五方會談。甚至俄羅斯外交官也承認,目前舉行五方會談非常有必要。所以,北京最好重新考慮它堅持不在地區外交中孤立朝鮮的立場。北京不妥協的核心,在於擔心被朝鮮問題反噬,以及日韓兩國坐大(兩國均不是聯合國安理會成員),但這些心思只說明中國沒有在朝鮮問題上真正給予合作。

許多評論家爭辯說,中國與美國戰略合作最重要的證明,就是它幫助推翻金氏政權(國防部長唐·拉姆斯菲爾德曾把這個隨手可用的建議寫入被國家安全委員會工作人員稱為“雪花”的備忘錄。奧巴馬和特朗普內閣在不同問題上也抓住這個“靈丹妙藥”不放)。“中美聚焦”的讀者們無需提醒就應該知道這在北京為什麼行不通,因為它有戰爭危險,會使中國東北陷入混亂,會導致出現一個民主統一的(很可能)與美國結盟的韓國。北京也許能夠推翻朝鮮政權,後者約90%的糧食、出口和燃料依靠中國,但中國沒有這種意圖或意志力。朝鮮核計劃的目的是阻止美國的進攻,以及給金家政權歌功頌德,同樣它也是為了確保中國的這種狀態能夠延續下去。

既然結束朝鮮核計劃和人民的痛苦比結束金氏政權更難把握,因此,並沒有哪屆美國政府主動嘗試推翻平壤的領導人。我們該怎麼應對失控的核武器和難民?在半島全面開戰會不會讓數百萬人喪生?針對這些可能性制定規劃尤為重要,因為朝鮮的對外好戰與其政權內部的傾軋加劇相當同步。金正恩暴力處決家庭成員和近百位高級將領,證明該國政局難以長治久安。我參加過各種與中國專家的官方和學界對話,討論一旦朝鮮突發動蕩或崩潰美中雙方應如何合作。正如人們所預料的,由於中方的敏感,非官方討論更富有成果。不過15年來,我在此類對話中越來越感到,中美兩國對朝鮮的動蕩或崩潰有共同合作的基礎。但如果沒有更多技術上的、現成的交流,朝鮮巨變帶來的衝擊就可能導致互不信任和敵意,讓美中在整個地區的長期地緣政治目標的根本分歧曝露殆盡。

這也再次提醒人們,為什麼朝鮮的未來對東北亞的未來秩序至關重要,以及為什麼當前的核危機會讓北京如芒刺在背。朝鮮戰爭因停戰而凍結,其長期遺產是中國的孤立和東亞建立起了由美國領導的同盟體系。近半個世紀前,中國和世界領導人選擇結束前者,而中國戰略思維的基礎是假設後者(美國的同盟體系)會隨時間流逝而消亡。朝鮮核威脅破壞了這一假設,因為美國、日本、韓國和澳大利亞正在做的事情有可能轉變成為持久的地區性集體安全安排,其核心是導彈防禦、核威懾和聯合的軍事力量。朝鮮的威脅固然是誘因,但人人都知道中國意圖不明也是一個因素。事實上,美國及盟國的領導人已經發現,隨着朝鮮事態升級,他們加強防務合作不僅是出於自衛需要,還可以動搖北京自以為是的假設,即朝鮮半島問題各方只要降低調門,一切就會好起來。

到目前為止,美中在朝鮮問題上的互動特點是只有零散的戰術合作,而在戰略上互不信任。隨着朝鮮的威脅越來越嚴重,天平可能會向任何一方傾斜。想清楚我們希望從北京得到什麼,能夠得到什麼,然後通過調整我們的同盟和施壓手段、外交手段去實現這一目標,是確保美中為應對最後的共同威脅而進行真正戰略合作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