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郝佳(KJ Kerr):
在歷經重重變數和數周籌備之後,習近平主席上周終於到訪白宮。請問你認為本次會晤最有意義的成果是什麼?兩位領導人還有哪些重大問題未能解決?
方大為:
我覺得,最重要的單一成果,也許是所謂貿易休戰的繼續,或延期。休戰是去年底達成的,距今不到一年。我認為,它是給所有參與美中經貿往來的人一個信號:特朗普總統和習近平主席兩位領導人,都願意為美中貿易關係創造更多穩定性和可預測性,減少去年上半年或前三分之二時間裡那種波動、難以預判的局面。而且我認為,比貿易休戰具體條款本身更重要的,是它傳遞出的信號:雙方希望能穩定關係,及時“止血”,提升可預測性和政策穩定性,使企業和整體經濟在相互往來時,確信遊戲規則不會朝令夕改。
在我看來,這大概是此次峰會最重要的實質性單一成果,因為它所代表的意義,以及它向各方利益相關者傳遞出的積極信號,不僅關乎中美兩國,更關乎全世界——畢竟這是極其重要、甚至具有深遠意義的經貿關係。至於擱置未決的問題,你是知道的,美國和中國意見不一致的問題有一長串,幾十年來一直如此,我認為未來幾十年將繼續如此。但我認為,這次峰會的積極之處在於,我們似乎看到雙方都願意承認,的確有些問題我們無法達成一致,儘管如此,美中兩國,坦率說還有全世界,仍然有利益讓美中兩國在一長串問題上互相協作、發揮作用,並在合作和尋找共同點的同時,推進各自的國家利益,無論在人工智能、氣候還是諸多其他領域,都是如此。我認為,本次峰會體現了這種認識,這非常令人欣慰。
仍有大量問題存在分歧,這些問題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繼續存在,包括台灣、南海、香港、人權等問題。美中在許多這類議題上有不同視角,這是事實,但本次峰會確實出現許多正向進展,為今後開展富有成效、有價值的工作積蓄了動力。
郝佳:
這次會晤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是否與以往穩定關係的努力有所不同?
方大為:
我認為最引人注目的一點,是禮賓規格、熱情程度和歡迎姿態。看到特朗普總統親自到停機坪迎接習近平主席,看到乘坐“陸戰隊一號”(美國總統直升機),看到兩位領導人坐在橢圓形辦公室標誌性壁爐旁——那裡通常讓人聯想到西歐領導人和美國其他盟友,看到特朗普總統和習近平主席坐在那裡進行親切友好的交談,這一幕極具衝擊力,可以說非常鼓舞人心。
在特朗普總統領導下,美國為習主席鋪開既實際又有象徵意義的紅毯,而這距特朗普總統本人及其政府發表大量負面言論並不太久。這種言辭基調的戲劇性轉變,以及美國對華實質性方針在一定程度上的轉變,都相當引人注目。所以我認為,這是一次性質完全不同的訪問。
由於訪問時間短暫,討論的實質內容並不多,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兩位領導人真正圍繞嚴肅政策議題的實質對話時間總共只有90來分鐘,也許略長一點。把交替傳譯、寒暄等算進去,有效時間真的不多。但我認為在當前節點,比時長更重要的是這次訪問的象徵意義,它向兩國和全世界發出信號:美國對華姿態與方針,或許正擺脫此前情緒化、政治化、意識形態化並催生強硬政策的思路,終於重回更加務實、就事論事的軌道。
總的來說,眼前所見讓我感到非常受鼓舞。事情不會一夜之間改變,但我確實認為我們開始朝着一個更具建設性的方向前進。
郝佳:
確實如此。結束前我還想問一個問題。習主席宣布了一項倡議,計劃未來五年內吸引10萬名美國青年赴華,比之前的5萬名有所增加。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我們會看到它實現嗎?人文交流以及這類倡議是否仍有意義,是否仍是改變中美關係軌跡、幫助我們管理分歧的有效途徑?
方大為:
我認為這是很棒的倡議,而且坦率講,我很欽佩中國和習主席發起這樣一項有遠見的倡議,計劃未來五年內吸引10萬名美國青年赴華。它承接了習主席早先提出的五年內吸引5萬名美國青年赴華的倡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中國大概用了當初設想時間的一半,可能兩年半左右,就達到了那個數字。我覺得這次提出的倡議,依據就是早先倡議的成功,數字上直接翻了一番。我認為這很棒,它對兩國關係來說是一件非常積極的事情。毫無疑問,我們需要更多美國青年去中國,在中國待上一段時間,訪問這個國家,與民眾互動,親眼看看中國正在發生什麼,形成自己的判斷。這些真的很重要。
坦白說,我認為我們也需要做類似的事情,我們美國這邊需要借鑒中國,大幅加強——正如我多次呼籲的那樣——與中國青年交往的聯邦支持力度。越多越好,因為,回到你問題的第二部分,我們彼此互動越多,我們就越會以個人的、人性化的方式看對方國家,體驗與對方和對方人民的交往,就越能為兩國人民和國家之間更深、更豐富層次的交往奠定基礎。我認為這是非常積極的事情。
我確實認為,各類人文交流,尤其是涉及年輕人的交流,是非常有價值的。它為雙邊關係奠定了基礎,並起到一種“壓艙石”的作用。這與過去幾十年經貿往來發揮的作用非常相似,都有助於維護關係的穩定。我非常相信人文交流的價值,它們真的重要。今天、明天或後天我們可能看不到結果,但在長時間裡,這些訪問所建立的紐帶、形成的印象、塑造的看法會產生影響。
還有,在美國的環境下,決策者最終不可能與美國民眾對任何議題的看法完全脫節,對中國也是如此。坦白講,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美國政治建制派似乎意識到,他們需要追趕美國民眾,皮尤、蓋洛普以及美國許多其他民調數據顯示,美國民眾現在對中國的看法遠不如幾年前那麼負面。我覺得美國民眾正逐漸意識到,過去幾年美國,特別是特朗普第一屆政府實施,並被拜登政府實質上延續的那些強硬的鷹派政策,根本行不通。人們意識到是時候嘗試一些不同的東西了。我們尤其在美國年輕一代看到了這一點,如今,二三十歲的美國人對中國的凈好感度為正,而幾年前還不是這樣。因此我們看到了一條趨勢線,美國人民正在引領方向,而美國政府將不得不作出回應。
郝佳:
確實是這樣的。感謝你一直與我們分享見解,真的感激。
方大為: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