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金融

市場震蕩與彈藥儲備或主導美伊戰事走向

2026-03-10
馬雪(Ma Xue)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所經濟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原美國國務卿布林肯曾直言,市場走勢與彈藥供給,共同決定着特朗普對伊動武的進程。市場波動直接牽動着美國國內的經濟與民眾政治支持,彈藥告急則從軍事層面限制着作戰的規模與時長。兩者相互作用,共同定義着美伊衝突的發展走向。

一、

自美以對伊聯合發動“史詩怒火”行動後,首先衝擊的是全球能源市場。衝突的升級讓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近乎全面癱瘓,受安全威脅、保險限制等因素影響,海峽石油流量暴跌約90%。海灣產油國隨即陷入出口梗阻的困境,原油庫存快速累積,儲油設施瀕臨飽和,科威特成為首個因儲油罐告急削減部分油田產量的國家,伊拉克的石油產量更是削減逾半,沙特雖試圖將原油出口轉道紅海港口,但替代管道的航運、港口能力有限,無法填補缺口,其儲油設施甚至預計三周內觸頂。石油供應端的危機直接引發國際油價的劇烈波動,布倫特原油從約72美元每桶攀升至約89美元每桶,WTI原油漲幅一度擴大至8%。截止3月9日,美國原油期貨價格更是創下1983年以來最快漲幅,飆升36%至每桶94.77美元。

襲擊開始前後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船隻。(來源:Kpler)
襲擊開始前後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船隻。(來源:Kpler)

油價的暴漲並非停留在國際市場層面,而是迅速傳導至美國本土。美國柴油價格和汽油價格攀升,卡車運輸行業的成本上漲,或進一步引發連鎖反應,物價上漲的壓力將向航空、製造業、建築工地蔓延。儘管美國石油產量居世界前列,但國內部分地區仍依賴進口,美國沿海地區將與歐洲、亞洲競爭資源。與此同時,美國國內石油生產的短板讓其難以短期內通過增產緩解油價壓力。二疊紀盆地的石油生產商因天然氣運輸瓶頸,即便油價上漲也無意或無力立即增產,天然氣管道接近滿負荷運行、天然氣出口長期合同的限制,讓美國本土能源生產難以形成有效補充。能源市場的持續震蕩,讓特朗普政府面臨著巨大的國內經濟與政治壓力。油價問題是美國在動武進程中不得不反覆權衡經濟代價。

二、

自美以聯合行動以來,全球股市大幅下挫。更令市場承壓的是,滯脹擔憂讓美國國債無法像往常一樣為投資組合提供避險緩衝。一方面,油價持續走高推升通脹預期,迫使固定收益投資者要求更高收益率;另一方面,儘管能源危機可能壓制經濟增長、理論上應促使美聯儲降息,但央行官員吸取了上世紀70年代滯脹教訓,多數不願因能源衝擊輕易降息。這一情景並非首次出現,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油價飆升引發經濟衰退期間,債券同樣遭遇拋售。從數據來看,“史詩怒火”前美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3.96%,2年期3.38%;截至2026年3月6日,兩者均上行約20個基點,分別升至4.14%與3.58%,10年期收益率重回4%關口,創下2025年 6月以來最大單日漲幅。

美國國債2年期固定到期收益率趨勢。
美國國債2年期固定到期收益率趨勢。

特朗普政府向來高度關注美股與美債表現,市場也早已形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交易範式。特朗普通常因強硬立場引發市場大跌,隨後為穩定金融市場轉向緩和言辭。此次也不例外,在市場動蕩數日後,特朗普稱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行動“遠遠超前於計劃”且“幾乎已經結束”,美國股市應聲反彈並收漲。但債券市場的波動並未平息,10年期美債收益率一度突4.2%,顯示滯脹與利率預期的壓力仍在持續。

三、

彈藥的快速消耗與儲備告急,則從軍事層面成為決定作戰節奏的核心因素。自美國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攻擊以來,各類彈藥的消耗速度遠超預期,防空攔截彈、巡航導彈等裝備的庫存快速縮水。美國對伊朗領導層和軍事目標的猛烈轟炸,雖旨在削弱伊朗的報復能力,但也讓薩德、愛國者及標準導彈攔截器、海基戰斧巡航導彈等多種彈藥持續消耗。中央司令部數據顯示,衝突前100小時美軍就使用了超2000枚彈藥,其中高端導彈的消耗對庫存影響尤為重大。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前美國在烏克蘭和中東其他戰事中,已讓軍事儲備處於緊張狀態。去年對伊戰爭中,美國近四分之一的薩德攔截彈就已被用於攔截伊朗彈道導彈,此次衝突更是讓這一狀況雪上加霜。

3月1日,美國海軍“托馬斯·胡德納”號驅逐艦發射導彈,支援“史詩狂怒”行動。
3月1日,美國海軍“托馬斯·胡德納”號驅逐艦發射導彈,支援“史詩狂怒”行動。

彈藥還存在補充難度與滯後性。美國政府雖計劃向國會申請資金,補充愛國者、戰斧和薩德等反導系統,但此類裝備的製造周期長,且國會本身因立法鬥爭陷入僵局,通常議員還可能借補充資金法案附加個人優先事項,這讓彈藥補充的進程充滿不確定性。即便五角大樓與洛克希德・馬丁簽署協議擴大攔截彈生產,也需要七年才能實現產能提升,遠水解不了近渴。面對持續的作戰需求,美國五角大樓甚至不得不考慮動用太平洋地區的彈藥庫存,這一舉措也從側面反映出美國全球彈藥儲備的緊張程度。彈藥的入不敷出,讓美國的對伊軍事行動難以維持大規模、長時間的作戰節奏,不得不加快推進作戰任務。這種競速式作戰,也讓美國的軍事決策面臨著更大的風險與不確定性。

市場震蕩與彈藥告急,進一步加劇了美國國內民眾對美伊衝突的態度分歧,而民眾的態度又反過來影響着美國政府的動武決策,形成了新的制約因素。從整體民意來看,這場戰爭並未獲得美國民眾的廣泛認可,甚至面臨著諸多反對聲音。部分有影響力的MAGA人士和知名播客如塔克・卡爾森,對美伊衝突持懷疑或反對態度,認為這場戰爭並無明確的戰略目標,反而會讓美國陷入中東的泥潭,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與財力。若部署地面部隊,這種反對情緒可能會加劇。而油價上漲帶來的生活成本增加、軍事行動背後的財政支出壓力,更是讓普通民眾對衝突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特朗普政府稱油價上漲是暫時的,戰爭結束後油價會快速回落,但這一言論並未得到民眾的認可。此前拜登政府的“通脹暫時論”早已讓民眾對類似說辭產生抵觸,特朗普的此番表態也面臨著巨大的政治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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