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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美以聯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時,鑒於其享有的絕對軍事優勢,兩國曾認為這是一場快速而決定性的戰爭,“100小時作戰計劃”就凸顯其最初的戰略自信。戰爭陷入僵持狀態後,特朗普仍相信最多四五周就能結束戰爭。目前,戰爭已經進入第六個月,還看不到結束的任何跡象。究其原因,是伊朗戰爭本身及相關議題充滿一系列相互關聯的悖論,任何一個議題都沒有簡單、直接和快速解決辦法,這使得美伊註定要進行曠日持久的博弈。
其一,美國與伊朗窮盡各種手段,無論文戲、武戲,都無法擺脫長期對抗的宿命。伊朗是美國在中東最大的敵人,美國則是伊朗在全球的首要對手,雙方在政治、經濟和軍事等領域全方位對抗,呈現一種典型的“小冷戰”狀態。美國要對伊朗實施政權更迭,伊朗要把美國趕出中東。長期以來,美國對伊朗實施經濟制裁和封鎖,伊朗石油產量今天都沒有回到1979年的水平,這讓伊朗苦不堪言。伊朗則長期消耗美軍,1983年黎巴嫩爆炸事件,美軍死亡241人,2003年爆發的伊拉克戰爭,美軍死亡4600人,美國把這些帳都算到伊朗頭上,不勝其煩。雙方想擺脫這種困境,過去47年來美國嘗試過各種辦法,從經濟制裁、政治孤立、局部戰爭、全面戰爭到外交談判、和解協議,但是均沒有解決問題,甚至連最基本的建交問題都沒有解決。美蘇冷戰史表明,一方政權垮台或質變是冷戰結束的必要前提。也就是說,要麼美國政權發生質變,要麼伊朗出現政權更迭,“小冷戰”才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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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地時間7月2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接受採訪時表示,在伊朗向美軍發動導彈襲擊後,美國將進行報 |
其二,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優勢越來越突出,但政權更迭難度卻不降反升。英國《經濟學人》曾以“人類歷史上最漂亮的空戰”為標題,分析美以在這場戰爭中享有的空中優勢。兩國共對伊朗實施2萬多架次空中打擊,以色列沒有一架戰鬥機折損,沒有一名軍人傷亡。如果按2003年伊拉克戰爭時期的戰機折損率計算,美國這次至少要損失300架戰鬥機,但事實是美國只有一架戰鬥機墜落在伊朗境內。儘管美以可以隨時、隨地、隨機襲擊任何目標,但是沒有一次能夠讓伊朗政權更迭。在伊朗、也門,美以沒有出動地面部隊,伊朗、胡塞武裝的政權沒有垮;在加沙、黎巴嫩,以色列出動了地面部隊,哈馬斯、真主黨的政權也沒垮。這種悖論到底是當代國際社會的一種規律和常態,還是一種例外呢?
其三,導彈和無人機技術快速擴散,小國、民兵武裝也可以對超級大國甚至全球實施持續的經濟封鎖。曾幾何時,遠程空中力量投送是超級大國的專利,今天伊朗、胡塞武裝都可以用導彈和無人機輕而易舉控制2000公里以外的地方。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後,特朗普曾經哀嘆:沒想到控制一條國際海峽這麼容易,只要扔幾個導彈或無人機就可以實現了。不僅如此,由於導彈和無人機技術快速擴散,美國和以色列將之徹底摧毀變得幾乎不可能,因為庫存遍布伊朗全國各地,只要還有人在,就會有無人機,就能襲擊數千公里外的軍事基地和海上通道。這讓美以苦苦追求多年的“絕對安全”變得絕對不可能了。
其四,伊朗雖遭受沉重打擊,但美國面臨的“伊朗威脅”卻越來越嚴峻。2025年6月“12日戰爭”期間,美以對伊朗的軍事領導人、核科學家、導彈與核設施進行大規模襲擊,但到今年2月28日戰爭前,伊朗的導彈數量又回到去年戰爭前水平。在這一輪美以伊衝突中,伊朗迄今仍有能力襲擊美以目標,這證明只要沒有發生政權更迭,伊朗就能重建領導體系、恢複核和導彈能力。不僅如此,一個被削弱的伊朗對美國的威脅可能更大。近期有情報顯示,伊朗新領導人發展核武器的決心更大了。之前,襲擊美軍基地、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和打擊海灣阿拉伯國家曾被伊朗視為政策紅線,但在未來,這可能成為一種新常態。之前,伊朗擔心採取極端措施會損害國家利益,現在退無可退,沒有更多東西可以失去,極端措施被認為是確保國家和政權生存的有效路徑。
其五,這場戰爭是美國的又一次重大戰略失誤,但很難說伊朗是戰爭的贏家。面對全球超級軍事大國和地區超級軍事大國的聯合打擊,伊朗政權不僅生存下來,迄今仍然能對美以進行有效報復性打擊,甚至憑藉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讓美國低頭讓步。有分析認為,伊朗沒有輸就是贏,美國沒有贏就是輸,但事實表明,美國經歷過伊拉克戰爭、利比亞戰爭和阿富汗戰爭多次重大戰略失誤,雖然自己深受其害,但最遭殃的還是伊拉克、利比亞和阿富汗人民,伊朗戰爭也不會例外。未來,若戰爭長期拖下去(可能性不小),霍爾木茲海峽打不通,美國、海灣阿拉伯國家和國際社會固然難受,但最難受的恐怕還是遭全面封鎖的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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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地時間7月29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在其社交平台發文稱,對一艘美國航空母艦發動了大規模導彈和無人機襲擊,並導致約200人當場死亡。 |
其六,以色列取得一個又一個軍事勝利,戰略環境卻變得更差,它與抵抗軸心之間是雙輸博弈。自2023年10月7日加沙衝突以來,哈馬斯、真主黨和伊朗等抵抗軸心的軍事實力遭受重挫,但內塔尼亞胡所宣稱的全面勝利卻漸行漸遠,以色列日益陷入多線、長期作戰困境。在加沙,哈馬斯沒有解除武裝,在黎巴嫩,真主黨也沒有解除武裝,雖然以色列部分佔領了這些地方,但曾在1982-2000年期間長期佔領黎巴嫩南部的以色列深知佔領的痛苦。2023年以來,以色列已四次打擊伊朗本土,這種打擊有可能成為常態。內塔尼亞胡說,至少哈馬斯、真主黨和伊朗沒有之前那麼強大的實力打擊以色列了,可能的確如此,但和解的大門基本上已被堵死,以色列只能在黑暗中越走越遠。
其七,美國和伊朗都想避免全面戰爭,但是全面戰爭的風險卻步步逼近。經過42天的全面戰爭,美國和伊朗都認識到戰爭不可能實現各自目標,美國不能用戰爭摧毀伊朗政權,伊朗不能用戰爭把美軍趕出中東。全面戰爭給雙方帶來不可承受之重,但雙方只想要勝利者的和平。目前狀態是,雖然美伊雙方都難受,但是都認為對方更難受,都想讓對方先“眨眼”。於是,當前局勢成為一場膽量、耐力和智慧的較量,伊朗看到的是美軍撤出伊拉克、阿富汗的歷史場景,美國看到的薩達姆政權、卡扎菲政權垮台的最後結局。
其八,盟友是禍是福,美國與伊朗都有難言之隱。長期以來,以色列被美國稱為其在中東“不沉的航空母艦”,是保護美國中東利益的橋頭堡。伊朗方面,“抵抗軸心”是其前沿部署力量,是拒敵於國門之外的工具。在同盟關係中,小國擔心“被拋棄”,大國害怕“被捲入”。近三年中東發生的事情表明,美國和伊朗都是“被捲入”。本來,拜登政府追求中東戰略收縮,卻被加沙衝突重新拖回中東,嚴重消耗美國政治和軍事資源。這次伊朗戰爭,相當多美國人認為特朗普是被內塔尼亞胡騙了,才讓美國處於當前進退維谷的境地。2024年伊朗兩次襲擊以色列本土,都是被哈馬斯和真主黨卷進去的,最後發展到美以兩次對伊朗實施大規模打擊。美國和伊朗走到今天這一步,恐怕不是任何一方的初衷,而是受自己小兄弟的拖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