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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新一輪衝突的爆發,引發了人們對中國如何看待該地區的強烈關注,也湧現出大量關於中國支持伊朗及其他美國對手的評論。如今,一種說法愈發普遍:通過加入“美國對手組成的網絡”,中國與當前的戰爭和烏克蘭戰爭聯繫在了一起。這個網絡包括俄羅斯、伊朗、朝鮮,有時還包括委內瑞拉和古巴。在這種敘事下,中國與其同伴組成了一個“混亂軸心”(有時也被稱為“動蕩軸心”),致力於破壞國際秩序。
不可否認,中國與上述各國的合作方式有悖美國的利益,而且中國也竭力讓自己免受外部(主要是美國)施壓。這意味着,美國實力削弱對中國是有利的。中國也經常採取有礙穩定的行動,包括“灰色地帶”戰術,以推進在台海和南海的領土主張。最近,中國在稀土精鍊領域的主導地位,也引發外界擔心其擾亂全球經濟的能力。
然而,將中國與“混亂軸心”掛鉤,是對中方利益訴求、戰略和實力來源的誤讀。此外,雖然“軸心”論支持者自詡對中國威脅美國的利益保持高度警惕,但這一框架實際上低估了中國所構成挑戰的廣度與複雜性。與製造混亂的同伴不同,中國的實力主要源於其在國際經濟體系中的融合度與核心地位,而非製造不穩定的能力或意願。這讓中國成為比“軸心”框架更嚴峻的戰略挑戰。
“混亂軸心”中的兩個關鍵詞都有誤導性,會擾亂美國的戰略思維。
先看“軸心”。這個詞誇大了所謂軸心成員國之間的群體合作程度。事實上,即使是“軸心”論的支持者也很快承認,這些國家的合作大多是雙邊性質,而且彼此存在潛在矛盾。例如,隨着中國持續深耕中亞和北極地區,其追求自身經濟和安全利益的做法,可能會讓以合作為主的中俄關係變得緊張。此外,儘管中朝簽訂了共同防禦條約(也是中國唯一的此類條約),但平壤破壞穩定的邊緣政策令中國深感焦慮,因為一旦朝鮮半島發生衝突或難民危機,中國都將首當其衝。
“軸心”這種表述,還誇大了這些所謂成員國對中國戰略和國際體系定位的核心作用。與莫斯科和平壤保持良好關係對中國是有用的,因為這能騰出資源和精力,使其專心應對美國在該地區的眾多安全夥伴(韓國、日本、菲律賓和泰國)帶來的挑戰,同時大力發展海軍,鞏固在東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的地位。不過,與“軸心”國家避免衝突並開展合作,只是實現上述優先目標的必要非充分條件,要達成這些目標,還需要貿易與經濟增長,以及從世界各地獲取技術和物資。至於伊朗,就中國的核心利益而言,中東地區仍是次要的,德黑蘭也不是中國最重要的地區夥伴(相比沙特和阿聯酋),它只是一個高度依賴中國、與其他大國交往有限或根本沒有官方往來的國家。
更廣泛地說,中國戰略的核心,是實現夥伴關係與供應鏈多元化,以實現戰略自主和經濟自給自足。其與伊朗和俄羅斯的接觸——進口廉價能源,出口各類從低端到高端的製成品,包括軍民兩用技術——需要在中國同其他亞洲和西方國家利潤豐厚得多的貿易背景下來理解。若非要按特定政治和意識形態立場,把中國歸入某類國家陣營,那麼“混亂軸心”只是眾多選項之一。中國還可以被界定為自由貿易捍衛者、全球南方領導者、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等等。
換句話說,中國已融入多個國際陣營,而不僅僅是那個被定義為“反美”的陣營。任何研判如果無視中國在各集團的經濟核心地位,或歪曲某一組夥伴關係的實際分量,都勢必低估中國挑戰美國利益的能力。
再來看“混亂”。
覺得任何國家都有意謀求加劇動蕩,這種觀點值得好好審視。“混亂軸心”說的知名擁護者還提出一種說法,稱中國有意製造混亂。這就更加站不住腳了。
拋開修辭不談,認為中國意欲製造混亂的觀點,與中國追求實力的內在邏輯是背道而馳的。出於自身利益考量,中國希望看到更少混亂,而不是更多。原因很簡單,中國國內執政根基和海外不斷擴展的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賴貿易。更具體來說,是取決於能否進口能源、糧食和各種自然資源,並出口大量越來越高端的製成品。製造混亂會削弱外國購進中國商品的能力,而且,正如我們在伊朗和霍爾木茲海峽看到的,它還可能促使別國動輒將全球經濟咽喉要道武器化,這對中國是不利的。
將“混亂軸心”說套用於中國時,這種邏輯存在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它模糊了中國最大的底氣所在。在這一點上,中國與其他所謂“軸心成員”有着本質區別,因為這些成員大都以破壞地區和全球秩序穩定的能力和意願為籌碼。朝鮮通過核武器邊緣政策和不可預測性行事。伊朗則藉助代理人武裝和核升級威脅,最近還將霍爾木茲海峽這一經濟咽喉要道武器化。俄羅斯的力量來自於它破壞國際規範的能力和意願,包括實施暗殺和發動侵略戰爭。同時,俄羅斯也利用其在國際體系中的既有地位,包括聯合國安理會席位和龐大的能源儲備,從而對歐洲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但中國獨樹一幟。它的關鍵實力來自與全球經濟的融合并居中心地位。中國是全球120多個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通過大規模基礎設施投資、平價太陽能電池板和電動汽車出口,以及提供數字技術和相關培訓,中國已讓自己成為許多國家發展、脫碳和治理現代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存在。這些夥伴關係往往缺乏透明度,且在政治上缺乏底線,某些情況下還伴隨腐敗加劇和環境問題。許多政府意識到與中國合作是機遇也有風險,然而,特別是隨着美國削減援助和發展資金,全球對中國的依賴正與日俱增。
從長遠來看,一個依賴自給自足的中國提供出口商品的世界,其不對稱性是不可持續的。中國在關鍵領域不斷上升的經濟主導地位,已經讓工業國不堪重壓,而發展中國家也不會滿足於只充當大宗商品出口國,以及由中資或其他外資企業主導的製造代工中心。然而,解決這一複雜結構性挑戰的方式,不是把中國視為可以被孤立的流氓政權,相反,是要建立國際共識,探討如何在與中國的交往中趨利避害,並通過協作,利用中國對貿易的依賴推動這些目標的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