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金融

東盟如何看待中國和美國

2026-06-11
盧西奧·布蘭科·皮特洛三世(Lucio Blanco Pitlo III)菲律賓中華研究學會會長

中國第二次以微弱優勢擊敗美國,成為東盟的首選合作夥伴。這一趨勢暗示着東南亞利益相關方對這兩個大國的看法流變不定。根據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4月7日發佈的年度《東南亞態勢調查》,如果必須做選擇,52%的受訪者表示會選擇與北京結盟,選擇華盛頓的為48%。梳理受訪者指出的關鍵風險點,有助於我們釐清東盟對中美區域競爭態勢的認知變化。

資料來源: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2026年《東南亞態勢調查》第51頁(共80頁)
資料來源: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2026年《東南亞態勢調查》第51頁(共80頁)

利用經濟優勢成為首選戰略夥伴

在今年的調查中,中國保持了其東盟最具影響力經濟(55.9%)和政治戰略(40%)合作夥伴地位。北京還被評為具有最高戰略相關性(滿分11分,得9.1分)的合作夥伴,其次是華盛頓(8.6分)。在預測大國關係時,對未來三年與中國關係改善抱有較高期望的東盟受訪者比例(55.6%)高於對美國的比例(32.8%)。經濟層面的原因很容易解釋:自2009年以來,中國已連續16年保持東盟最大貿易夥伴地位;自2019年起,東盟也成為中國的最大貿易夥伴,進一步鞏固了雙方的經濟聯繫。去年,東盟-中國自貿協定完成升級,涵蓋數字經濟、綠色經濟和供應鏈互聯互通,這必將加深雙方的經濟相互依存度。

資料來源: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2026年《東南亞態勢調查》第42頁
資料來源: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2026年《東南亞態勢調查》第42頁

東盟國家與中國也是《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這一全球最大自由貿易區的成員。該協定於2022年生效,預計明年將進行總體審議,目前正致力於提升標準並擴大規模。香港、斯里蘭卡、智利和孟加拉國正在尋求加入該貿易集團。中國還申請加入幾個東盟成員國已經參與的其他區域性貿易協定,如《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汶萊、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和《數字經濟框架協議》(新加坡)。調查受訪者將東盟列為倡導全球自由貿易的領導者(25.5%),其次是中國(21.3%)。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國更傾向於雙邊貿易協議,並利用關稅向貿易夥伴施壓以促成談判。在促進貿易自由化方面,民調顯示美國僅以14.8%的支持率位列第四,遠落後於歐盟(19.2%)。

此外,與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相比,美國的替代方案(如“藍點網絡”或“印太經濟框架”)尚未在該地區產生實質性影響。“一帶一路”倡議已進入第13個年頭,並已落地中老鐵路、雅萬高鐵和金邊-西哈努克港高速公路等具體項目。鑒於中國在消除貧困方面取得的成就,以及在2030年期限之前率先實現了聯合國多項可持續發展目標,包括“全球發展倡議”在內的中國新提案也獲得東盟的一致支持。

在通過跨境鐵路、公路、港口、電網和數字基礎設施深化區域互聯互通方面,中國發揮了重要作用。它支持東盟鄰國向綠色能源轉型及產業升級。總部位於北京的亞投行是老撾季風風電場(東南亞最大風電場)的融資方之一。該風電場於去年投入商業運營,現已開始向越南輸送清潔能源。國有的中國電建主導了該項目建設,風機由位於上海的環境能源公司遠景能源提供。在老撾崛起成為“東南亞蓄電池”的過程中,中國發揮了巨大作用,它不僅向其鄰國出口可再生能源,還打造了連接中南半島與中國的陸路通道。同時,中國還助力印尼從原鎳礦出口國轉型為關鍵礦產加工國。去年,面對緬甸地震以及菲律賓、越南遭遇的颱風等災害,北京迅速向東盟受災國派遣救援並提供財政援助。中國的汽車製造商正加速在東南亞生產電動汽車和電池,推動該地區向現代綠色交通轉型。

在經濟領域之外,中國還積極調解衝突,通過持續的外交斡旋化解去年的柬泰邊境衝突。2025年,三國外長會議分別在雲南省安寧市(8月14日)和玉溪市(12月29日)舉行。作為官方會議的補充,外交學院於今年2月10日在北京主辦了首次三方二軌對話。

政策逆轉與不可預測性削弱吸引力

東盟受訪者將氣候變化和極端天氣事件列為今年該地區面臨的首要挑戰(60.0%),大國間的經濟競爭僅排在第二位(51.7%)。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定》、出台油氣擴張激勵措施以及取消電動汽車補貼,削弱了其在全球氣候變化對話中的作用。削減人道主義和發展援助進一步降低了美國的國際形象。與此同時,中國龐大的新能源產能、可再生能源及電動汽車和電池產業在海外豐富的項目組合,以及不斷增加的氣候變化援助(特別是對全球南方國家的援助),均提升了北京的地位。

東盟精英還將特朗普總統治下的美國列為首要地緣政治擔憂(51.9%),超過全球網絡詐騙(51.4%)和南海摩擦(48.2%)。這與2025年的排序相反,當時海上緊張局勢位居榜首。將美國視為地緣政治風險來源是一個轉折點,它削弱了華盛頓所謂“規則秩序”捍衛者的地位。委內瑞拉在任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被捕受審,以及對鄰國古巴實施的石油封鎖,引發了東盟國家的不安。使用武力或以武力威脅實現“政權更迭”令人不安,因為這可能為其競爭對手或與鄰國不和的國家樹立先例。對加沙地帶的破壞以及美國未能約束其盟友以色列,也激起了印尼和馬來西亞等穆斯林占人口多數的東盟國家的憤慨。覬覦北約盟友丹麥的領土(格陵蘭島),也引發外界對美國對待盟伴方式的擔憂。

儘管如此,在信任度方面,美國對中國仍保持優勢。但從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的調查亦可看出一些有意思的趨勢。首先,雖然東盟受訪者對美國的信任度(44%)仍高於中國(39.8%),但與去年相比,對後者的信任度(36.6%)有所上升,而對前者的信任度(47.2%)則有所下降。其次,對兩大強國的不信任度也變得相差無幾,美國為35%,中國為34.5%。第三,這是自2019年開展該調查以來,首次有更多受訪者表達出對北京的信任(39.8%)而非不信任(34.5%)。最後,儘管調查引用了相同的因素來解釋對兩個競爭大國的信任與不信任,但數據上的差異頗具深意。東盟受訪者認為,與美國(32.5%)相比,中國擁有更豐富的經濟資源和提供全球領導力的強大政治意願(47.8%)。

話雖如此,受訪者也對北京利用經濟和軍事力量威脅東盟國家利益和主權表達了更多擔憂(43.8%),對華盛頓為(35%)。不言而喻,權力越大,責任、剋制和安撫的義務也就越大。在改善與東盟關係方面,受訪者認為中國最應做的是依據國際法和平解決領土和海洋爭端(35.1%),其次是希望北京尊重主權,不限制其東南亞鄰國的外交政策選擇(25.5%)。

事實上,深入解讀這份調查結果,可以了解東南亞地區的真實想法,也能為渴望影響該地區的大國提供調整和重新校準策略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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