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金融

一場無端戰爭拖累全球經濟

2026-06-10
丹·斯坦伯克(Dan Steinbock)國際知名多極世界戰略學者,全球性諮詢機構DifferenceGroup創辦人

今年早些時候美伊衝突升級時,人們最初的擔憂集中在油價和霍爾木茲海峽。但真正的危險從未局限於原油。這場危機已演變為一場更廣泛的能源、物流、化肥、食品和金融衝擊。最初的區域衝突,已成為拖累全球經濟的結構性阻力。

漫長的痛苦

國際能源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近期的警告都強調了這一點。即使軍事敵對行動持續緩和,能源系統、航運網絡和大宗商品供應鏈仍需數月——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數年——才能恢復正常。其結果很可能是2026年下半年和整個2027年的全球經濟更加疲軟。

圖1: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全球能源衝擊影響趨勢

資料來源:國際能源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經濟展望》、世界銀行、路透社、作者評估

核心問題在於持續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警告稱,長期的能源中斷可能將全球推向衰退。世界銀行預計,2026年能源價格將持續上漲。國際能源署報告則稱,供應趨緊、庫存下降以及煉油廠停產的狀況將持續存在。世界將長期面臨能源成本高企、貿易航線割裂、保險費提高、供應鏈重組和生產率增長放緩。

美國:有韌性但日益陷入滯脹

依託本土能源產能和對人工智能的持續投資,美國的處境好過大多數發達經濟體。然而,更高的燃料、石化和運輸成本已傳導至整個經濟。汽油價格仍遠高於戰前水平,高耗能產業持續面臨成本壓力。2027年前經濟大概率保持增長,但會低於衝突前預期,通脹則可能比政策制定者的預期更頑固。目前的主要風險不是衰退,而是以增長放緩、物價上漲和金融環境收緊為特徵的滯脹。美國通過打擊伊朗戰略能力、擴大在該地區的軍事部署,導致全球能源市場長期存在風險溢價,同時讓歐洲、日本、韓國和許多發展中國家極易受到能源衝擊的影響。

中國:經濟承壓,戰略受益

作為全球最大能源進口國,中國仍然易受海灣油氣供應中斷的影響。能源漲價、外需疲軟、運輸成本上升有可能在2027年前抑制中國的增長。但北京已經用十餘年時間布局應對此類突髮狀況:通過俄羅斯、中亞和非洲實現能源進口多元化;充足的戰略石油儲備;大規模可再生能源投入;不斷拓展區域貿易網絡。這些構築了大多數亞洲經濟體所沒有的緩衝屏障。更重要的是,這場危機強化了中國長期以來的觀點,即過度依賴西方主導的海上航線和金融體系本身就是戰略隱患。隨着海灣國家、亞洲經濟體和許多全球南方國家希望增加經濟抗風險能力,中國有望通過擴大基建投資、能源合作和貿易一體化受益。在這場危機中,美國仍是主要軍事參與方,但中國正成為主要地緣政治受益方之一。

歐洲:最脆弱的發達地區

歐洲仍是發達經濟體中最薄弱的一環,且至今未從烏克蘭衝突引發的能源後遺症中完全恢復。與伊朗相關的衝擊加劇了現有的脆弱性,對液化天然氣的爭奪加劇,工業成本和化肥價格大漲。德國的情況很有代表性,其製造業在五年內面臨兩次巨大能源衝擊,工業競爭力持續下降,而財政約束限制了政府幫扶家庭和企業的能力。南歐依託旅遊業表現稍好,但能源成本將繼續阻礙投資。對整個歐洲而言,2027年可能出現經濟停滯而非衰退。然而,相對於先前的預期,停滯本身就代表經濟明顯惡化。歐洲的地緣政治以臆想的俄羅斯威脅為中心,但其經濟基本面正因曠日持久的能源衝擊而受損。

亞洲:受危機衝擊的核心區

亞洲仍是受這場持續不斷的危機影響最嚴重的地區。原油、液化天然氣、跨境物流、金融外溢等傳導效應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持續深化。日本、韓國、印度和許多東南亞進口國最為脆弱,因為它們嚴重依賴油氣進口。能源支出上升會加劇貿易不平衡,讓本幣承壓,並降低家庭購買力。印度的調控難度上升,其強勁的國內需求和有利的人口結構仍是優勢,但油價持續在每桶90美元或更高,將增加其通脹和財政壓力。該國增長速度可能仍是全球最高之一,但低於潛力水平。在整個亞洲,這場危機正進一步強化既有的長期趨勢:推動能源多元化、促成區域貿易協定,並降低對各脆弱海上通道的依賴。

中東:遭遇巨大結構性創傷

在中東,石油出口國從漲價中受益,但也苦於地緣政治動蕩和出口通道中斷。海灣君主國(特別是沙特、阿聯酋和卡塔爾)擁有充足財政緩衝,可抵禦短期波動。然而,基礎設施損壞、航運中斷和投資不確定性帶來巨大成本,區域能源物流系統完全修復可能需要數年時間。伊朗仍是經濟受損最嚴重的,即使戰爭減少,制裁、基礎設施損毀和資本外逃也將在未來幾年拖累增長,重建資金需求將達天量。對整個地區來說,後果將是經濟多元化加速。海灣國家將加速減少對油氣出口的依賴,並投資於替代貿易通道和物流網絡。2023年秋以來中東的一系列無端戰爭已經嚴重拖累海灣地區龐大的現代化計劃。

拉美:影響不一,前景黯淡

拉美面臨前景分化的局面。巴西等大宗商品出口國受益於農礦產品價格上漲,但全球需求疲軟和金融環境收緊部分抵消了這些收益。墨西哥面臨美國經濟和製造業需求放緩的間接風險。阿根廷則是高負債經濟體的典型,更高的能源成本和全球融資壓力使其穩定經濟的努力複雜化。整體而言,能源進口開銷龐大的國家將面臨新的通脹壓力。拉美地區不太可能出現重大危機,但該地區的復蘇腳步將隨着經濟前景的日益黯淡而放緩。從巴拿馬、委內瑞拉、古巴、尼加拉瓜到阿根廷,甚至哥倫比亞,拉美還是特朗普政府禍患無窮的帝國夢的目標。

非洲:承受不成比例的損失

非洲受到的相對損害可能最大。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一再警告,較貧窮經濟體正承受着更高能源和化肥價格帶來的不成比例的負擔。對許多非洲國家而言,能源衝擊快速演變為糧食安全衝擊。運輸、化肥和進口成本上升直接拉高物價和貧困率。埃及、肯雅、塞內加爾等國外部融資壓力日增,即使是尼日利亞和安哥拉等資源出口國也面臨治理和投資短板,難以享受油價上漲紅利。最大的隱患是糧食安全。天然氣、化肥生產和農業產出之間存在深度互聯風險,其負面影響恐將延續至2027年後。

至2027年全球展望

最可能的結果既不是全球衰退,也不是快速復蘇,相反,世界似乎正走向漫長的調整期,其特點是布倫特原油均價在每桶85-100美元之間,液化天然氣和航運成本持續高企。這些變化將導致糧食和化肥價格上漲、全球貿易增速放緩、通脹捲土重來和不確定性導致的商業投資減少。

圖2:持續斷供的影響

資料來源:國際能源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經濟展望》、世界銀行、各國來源、作者評估

基準情景下,到2027年,全球增長很可能保持在2.8-3.1%左右,低於衝突前預期,但不至於全球性衰退。主要危險在於長期能源中斷或軍事升級再現,它有可能使油價升至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悲觀預估的每桶110-125 美元,從而大幅增加衰退風險。

相對廉價、安全且在政治上可預測的能源供給時代正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區域化、更加昂貴、地緣政治競爭更加激烈的能源體系。其經濟後果將遠遠超出戰場,也遠遠不會止步於20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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