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5月1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致信國會議員，宣布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已經“終止”。由於總統面臨尋求國會戰爭授權的壓力，此舉可能意味着美國不會恢復對伊朗目標的轟炸——雖然很難讀懂總統的心思。
然而，霍爾木茲海峽仍被美國和伊朗封鎖，波斯灣關鍵大宗商品的出口只有有限的變通方案可用。這些商品從石油到天然氣，從氦氣到化肥。熱戰可能已經結束，但經濟戰仍在繼續。
儘管目前的停火安排或許不再那麼脆弱，因為沒有以色列和美國的武裝侵犯，伊朗不太可能攻擊海灣鄰國，但戰爭造成的根本問題仍然存在。用金融市場新的流行縮寫詞來說，我們面臨的是NACHO（霍爾木茲海峽沒有開放的機會）！若不迅速全面開放，世界將耗盡關鍵大宗商品，特別是石油和天然氣，從而要靠大幅漲價來抑制需求。
事實上，無論海峽何時開放，戰爭餘波和由此產生的大宗商品衝擊都將開啟一個新的地緣經濟時代，重塑全球經濟基礎。首先就是，無論什麼，都要講國家安全和自給自足。
有關海上運輸乃至貿易的既定規則都被安全化。關稅和產業政策近十年來大規模復活，30年前盛行的“華盛頓共識”下的自由貿易原則大多被破壞。人們能指望的最好情況，就是一個“受管理的貿易”時代，能讓大多數基本貿易關係得以延續。
然而，一個更令人擔憂的趨勢正在出現，那就是用武力重塑全球貿易，特別是通過海上封鎖迫使弱勢對手調整政策。這讓人想起19世紀的“炮艦外交”，它是指用海軍力量實現外交政策目標。
鴉片戰爭（1839-1860）就是炮艦外交的典型例子。英國利用其強大的皇家海軍，迫使中國接受不平等貿易條約，並割讓香港。同樣，1853年美國准將馬修·佩里的“黑船”迫使日本結束了200年的閉關鎖國。這些艦船用先進的帕氏火炮發射空炮，在江戶灣向震驚的日本人展示了強大實力。
毫無疑問，此類策略正變得再次普遍。實施海上施壓策略，特別是封鎖，成為一種以武力相威脅而不全面宣戰的脅迫性外交手段。美國如今用這種手段對委內瑞拉實施“石油隔離”，又用石油隔離迫使古巴終結共產主義，最後是施壓伊朗就霍爾木茲海峽和核計劃讓步。
不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影響遠超其他。首先，穿越該海峽的貿易更為關鍵。其次，鑒於目前僵局及美伊關係的歷史，這場對峙可能持續數月。伊朗知道，即使實力被削弱，它也能隨意封鎖海峽，這賦予它巨大的籌碼，而伊朗領導人戰前是不敢動用這一籌碼的。
最後，這一切造成了噩夢般場景，即大規模的短期經濟混亂，且具系統性和全球性。目前尚難判斷這種混亂的嚴重程度。迄今為止，金融市場的反應一直可控，但依賴中東大宗商品的較貧窮經濟體正遭受真正的痛苦。更可以確定的是，從長遠看，這一衝擊將引發各國紛紛調整地緣經濟戰略。
不依賴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出口國，某種程度上也包括沙特，可能會立刻發一筆橫財。依賴海峽的國家，如伊拉克、科威特和阿聯酋，可能會大舉投資基礎設施以運輸產品。而最嚴重的混亂將衝擊石油和天然氣進口國，這些國家將被迫做出痛苦調整。
這些調整甚至可能波及美國。儘管擁有豐富的石油和天然氣，但由於化石燃料消耗量大，全球石油產品價格變動仍會對美國經濟產生重大影響。此外，人工智能的繁榮，是基於超大規模廠商投資建設大型數據中心，這些中心的運行同樣需要巨量能源。除非配套太陽能、風能和電池儲能設施，否則超大規模擴張可能會受制於高昂的化石燃料價格。尤其是，並非所有數據中心都靠近北美現有的天然氣資源，而是必須建在沿海主要城市群附近。
換言之，即使是美國也可能被迫轉向新能源體系，否則就有在人工智能競賽中落後的風險。因此，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正在產生另一重大地緣經濟影響：加速綠色能源轉型。
如今，也許沒有什麼比一排排太陽能電池板（或許配上風力渦輪機）和用於儲能及供電的大型電池裝置更具吸引力了。這種配置不僅在價格上正與燃氣和燃煤發電競爭，一旦建成，它還無需額外的能源輸入，只需要設備維護。因此，許多缺油經濟體將被吸引朝這個方向發展。
這進而意味着，誰擁有加速綠色能源轉型的技術和資源，誰就將獲益。有鑒於此，北京決定大力發展綠色技術確實具有先見之明。
儘管如此，中國仍然是全球最大石油進口國，短期內易受到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的影響。因此，中國的能源轉型很可能會加速推進，已規劃的核能、電池儲能和水電項目投資規模將進一步擴大。
在這場轉型中，最痛苦的調整將打擊嚴重依賴海灣油氣進口的經濟體。其中主要是南亞、東南亞、非洲的發展中經濟體，以及受影響相對較小的拉丁美洲和歐洲經濟體。既然綠色能源解決方案已經成熟、有成本競爭力且可快速規模化，它們很可能會效仿中國的做法。
因此，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可能會意外造就一個受益者：擁有全球最具成本效益綠色能源解決方案的中國製造商。事實上，如今中國製造商已經主導這一廣闊領域，打造出了一個由專業供應商組成的產業生態系統，在經驗和技術上正超越其他國家。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未來十年，中國很可能成為全球真正能源安全的提供者，助力其他經濟體擺脫化石燃料依賴。但這也將造成對中國技術和專業知識的新依賴，讓中國成為擺脫化石燃料的新地緣經濟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