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中美元首北京會晤前瞻

2026-05-12
沈大偉(David Shambaugh)喬治·華盛頓大學亞洲研究、政治學與國際事務教授,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傑出訪問學者

“穩定”。這是特朗普啟程訪華前,在華盛頓越來越常聽到的詞彙。穩定雙邊關係據信是特朗普總統及其政府的目標,也是此訪的預期結果。

自特朗普首任以來,過去十年中美關係一直起伏跌宕,因此,各方都歡迎中美關係能實現真正(而非短暫)穩定,尤其是世界許多地區(亞洲、歐洲、中東和拉美)的一些第三國,它們夾在中美地緣戰略競爭中,在中美之間“選邊”的壓力日益增加(特朗普的對立政策,讓其中不少國家最近幾個月與中國走得更近)。

然而,穩定不應被混淆為新的“大交易”或關係真正“重啟”。兩國間潛在的“結構性矛盾”是普遍且深刻的,因此“全面競爭”無法避免。但也有諸多理由讓雙方儘力“管控競爭”,確立“競爭性共存”框架。這需要在許多具體問題上進行大量有選擇的談判,而非如特朗普總統有時尋求的,談成全面的“一攬子交易”。

特朗普顯然期待一次圓滿且廣受關注的國事訪問,為此,數月來他一直在精心鋪墊,推出多項政治敏感、能博取中方好感的政策舉措,包括擱置兩批總額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授權英偉達對華銷售先進H200微芯片,信守去年10月釜山會晤達成的“關稅休戰”協議,放寬對中國在美投資的一些限制,試圖約束日本首相高市在涉華涉台問題上的言論,不批評中國對伊朗的長期支持,禁止內閣成員發表涉華公開評論或批評言論,同時反覆稱讚中國。當然,特朗普本人也從未評論過中國的人權狀況。

峰會有哪些看點?

此次會晤有十大看點值得關注。

首先,可以預見中國政府將為特朗普安排盛大的禮賓儀式。2017年中方曾在紫禁城設宴款待特朗普,給予他“國事訪問+”接待規格。

其次,至少就中方而言,台灣將被列為首要議程且一定會被討論。中方將爭取點滴務實進展,特別是在改變多屆美國政府沿用的標準表述方面。如果特朗普能表示“反對”而非“不支持”台獨,接受“一個中國原則”而非“一個中國政策”,並支持兩岸“和平統一”,中方將樂見其成。特朗普可能並不了解或不在意一直以來美國措辭嚴謹的涉台政策表述(它們是以三個聯合公報、《台灣關係法》和“六項保證”為基礎),因此可能有意無意中顛覆這個自1982年延續至今的框架。

特朗普若在台灣政策相關表述上使用某些措辭(或落入措辭陷阱),是不會令人感到意外的。但他可能受到誘惑,進一步嘗試與中方就台灣問題達成某種"大交易"。有理由相信,特朗普將台灣視為構建兩國關係(以巨額雙邊貿易和地緣戰略影響力為基礎)的巨大障礙,正如他將烏克蘭視為與普京及俄羅斯建立經貿和地緣戰略關係的阻礙。對特朗普而言,台灣和烏克蘭都是他重構與世界另外兩個大國關係的絆腳石。他最終有可能為了達成交易犧牲台灣,台北對此甚為憂心。

第三,可以預見中國將承諾對美進行巨額投資。投資規模可能超過日本在2025年7月提出的5500億美元投資承諾。如此宏大的承諾顯然會取悅特朗普總統,他一直尋求各國做出此類承諾,但這將給美國政府機構和各州帶來現實的考驗,這些部門一直試圖限制中國在多領域的投資。

第四,預計中國將承諾大規模採購美國大豆和其他農產品(小麥、高粱、豬肉、牛肉)、生物技術產品、波音飛機、天然氣,可能還包括部分石油。美方則將尋求中國承諾開放投資機會,並全面改善美國企業在華經營環境不佳的現狀。

第五,美國代表團將尋求無限期延長中國實施“稀土”礦及磁材新出口管制的暫停期。六個月前,中方曾承諾暫緩實施。這些礦物對從筆記本電腦到戰鬥機的製造都至關重要。

第六個值得關注的領域是兩軍關係,雙方有望在危機溝通機制方面取得一些進展。美方希望啟動核武器“戰略穩定”對話,但中方也許對此不感興趣。

第七個問題涉及伊朗,特朗普可能會請中方幫忙,說服德黑蘭當局放棄鈾濃縮活動和新的核武器項目,並永久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中國確實對伊朗政權擁有相當大影響力,但中國是否會動用這種影響力,目前仍存疑。

第八,希望雙方同意放寬對民間交流的嚴格限制。疫情以來,由於兩國都將教育和專業交流“安全化”,民間交往已嚴重萎縮。目前在中國學習的美國學生只有約1200人(本學年在美國大學的中國學生約為27萬人),這一數字亟需提升。美國學者赴華從事研究的機會被中國政府大幅壓縮,而美方給中國學生和研究人員的簽證也設置了種種不必要的障礙。

第九,預計雙方將在2025年10月協議基礎上,就芬太尼問題逐步推出後續舉措,中方據此採取行動,阻止製造毒品的化學前體非法出口到墨西哥。

第十,雙方可能啟動關於人工智能的對話,這已是當務之急。不過,人工智能僅是兩國在更廣泛高科技創新領域激烈競爭的關鍵一環,雙方應探索建立框架,合理規範各自的出口管制措施。

這十個具體領域都值得關注與期待。但本次峰會的真正意義,是雙方都懷着穩定雙邊關係的共同意願參與會晤。若能達成這一目標,並建立起管控競爭關係的框架,此次峰會就是成功的。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