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安全

全球人工智能競賽與生存風險:多極合作的必要性

2026-09-23
丹·斯坦伯克(Dan Steinbock)國際知名多極世界戰略學者、全球諮詢機構DifferenceGroup創始人
Anthropic公司首席執行官表示,人工智能行業應放緩其迅猛的發展步伐,以便安全措施有時間跟上。
Anthropic公司首席執行官表示,人工智能行業應放緩其迅猛的發展步伐,以便安全措施有時間跟上。

過去幾周,全球人工智能競賽進入了一個新的、關乎生存的階段。而讓這種動蕩現狀尤為危險的,是利用人工智能來爭奪全球霸權。

9月14日,在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迪呼籲人工智能行業“放慢發展”,其他人工智能巨頭高管紛紛附和之後,與人工智能相關的股票暴跌。他們擔心這項技術可能失控。

阿莫迪發出這一呼籲,是源於一些性質特殊且令人高度警覺的事態發展。例如,在震驚硅谷的OpenAI-Hugging Face事件中,一群失控的OpenAI智能體逃出安全沙箱,攻擊了一個第三方軟件商店。人工智能系統距離脫離人類控制自主運行已經不遠。

特朗普總統極其天真地介入這場辯論,將加強人工智能管控的呼籲斥為“病態的陰謀”。他在社交媒體發帖稱:“人工智能唯一需要的控制或'護欄',就是一個強大而聰明(高智商!)的總統,而美國完全具備這一點!”與此同時,聯合國安理會正準備就人工智能召開會議。

推動當前人工智能競賽的是金錢,真正的大筆金錢,以及白宮力圖主導這一新型通用技術的強硬努力——彷彿單憑一個國家,就能控制如今正在形成的全球人工智能生態系統。

巨額投資

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投資達到5810億美元,2026年有望超過1萬億美元。投資流向主要是企業基礎設施、數據中心以及先進的生成式/代理式軟件方案。全球初創企業融資中,美國佔79%以上。

在微軟、谷歌和亞馬遜等科技超大規模企業的推動下,美國私人人工智能投資在2025年飆升至2860億美元(預計今年將翻一番)。範圍更廣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支出預計還將進一步擴大。

緊隨美國之後的是中國、歐洲和中東,它們依靠國家支持的項目和不斷發展的私營生態系統共同發力。中國2025年私人人工智能投資達124億美元,然而,由於政府引導基金向科技企業投入了約1840億美元,這方面的總支出要高得多。

在歐洲,英國以45億美元領跑私人人工智能投資。然而,歐洲大陸嚴重依賴國家干預。憑藉一攬子龐大的私營部門和外國投資承諾,法國以1260億美元的國家人工智能計劃脫穎而出(國家直接預算僅為30億至35億美元)。

中東大國正在利用主權財富基金,將自己定位為底層基礎設施樞紐。沙特阿拉伯推出“超越計劃”,這是一項1000億美元的人工智能倡議。阿聯酋則一邊投入資本,一邊擁有全球最高的民眾普及率。

此外,加拿大(24億美元承諾)、印度(12.5億美元項目)、韓國和日本也在擴充本土算力資源和本地化人工智能能力,避免完全依賴美國架構。

當前及規劃中的人工智能投入

國家 / 地區 2025 私人人工智能投資 主要國家 / 政府項目 核心發展方向
美國 2860 億美元 《芯片與科學法案》、超大規模企業數據中心 基礎大模型、算力基礎設施、智能體軟件
中國 120 億美元以上(私人) 1840 億美元政府引導基金,475 億美元芯片基金 硬件自主可控、半導體、工業自動化
法國 26 億美元 1260 億美元國家人工智能計劃 歐洲技術自主、人才留存、主權雲平台
德國 20 億美元(風險投資基準) 德國高科技議程(64 億美元項目) 企業 B2B 業務、汽車行業、中小企業生產力、“人工智能超級工廠”
日本 10 億美元以上(風險投資基準) 14 年國家增長戰略(2.3 萬億美元公私合作框架) “實體人工智能”、先進機械人、自主自動化、半導體自主
沙特阿拉伯 (側重基礎設施) 1000 億美元 “超越計劃” 區域數據中心建設、全球科技合作
英國 45 億美元 國家人工智能戰略、監管沙盒 企業軟件落地、金融與醫療人工智能
新加坡 (單位 GDP 投入佔比很高) 國家人工智能戰略 2.0 全民普及應用、區域物流樞紐

來源:美國、中國、英國:私人統計和斯坦福大學HAI指數報告;法國:愛麗舍宮人工智能行動峰會;沙特阿拉伯:彭博社;德國:高科技議程;日本:內閣官房

美中兩國人工智能模型

美國模型側重於大規模、通用推理和前沿基礎模型(例如OpenAI的GPT-4o、谷歌的Gemini)。而中國模型則強調高效率、開源社區支持、低成本,以及與當地內容監管準則的嚴格對齊(例如百度的文心一言、阿里的通義千問)。

美國目前仍保有重大優勢:世界領先的半導體公司、前沿人工智能研究機構、成熟的風險資本市場,以及一批頭部人工智能企業。除Anthropic外,代表性企業還包括OpenAI、微軟、谷歌和Meta。在中國,領頭企業包括百度、阿里巴巴、騰訊和月之暗面(Kimi)。

關鍵區別在於,美國企業強調消費者和企業訂閱模式,並伴隨高算力投資。相比之下,中國企業傾向於快速發展的開源生態系統、工業應用、智能製造融合以及更低的定價。

中國的做法結合了國家統籌、大規模產業落地、工程優化,以及在製造、物流、醫療、金融和政務服務領域的快速部署。與美國相比,中國人工智能發展更注重將人工智能嵌入現實產業生態,其優勢在於海量數據、龐大的工程師隊伍,以及研究機構與製造網絡之間的深度聯動。

化解生存性風險

據報道,去年前OpenAI員工丹尼爾·科科塔伊洛撰寫的《人工智能2027》讓副總統萬斯感到不安。報告描繪的場景顯示,美中人工智能競賽可能導致人類滅絕,或讓權力集中在單一統治者手中。

7月,科科塔伊洛所在的非營利機構“人工智能未來項目”發佈新的未來構想,結局相對樂觀。這份名為《人工智能2040:A計劃》的報告提出了規避《人工智能2027》中末日情景的方法。

該方案要求達成一項國際協議,將超人類水平人工智能的發展推遲到2040年,前提是兩大人工智能強國就徹底透明達成一致。

隨着負面預判逐一成為現實,業內人士越來越頻繁地援引《人工智能2027》。一些人工智能研究人員警告稱,如果不加控制,到2030年人工智能導致人類滅絕的概率超過10%。

具有單極色彩的人工智能治理

為管控潛在生存風險,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迪在其近期文章《我們必須把控前沿技術發展節奏》中提出一個三步式國際進程框架:

1.向前沿人工智能實驗室派駐第三方評估人員,享有員工級訪問權限,以審查訓練對齊、評估安全措施、上報重大事故。(Anthropic已單方面承諾落實該措施。)

2.在“民主國家”頭部人工智能實驗室之間建立統一安全標準,對技術能力迭代速度設置共同上限,實現西方產業協調。

3.開展國際協作,把中國這類所謂“威權國家”納入其中,落實跨境核查和國家層面風險約束。

近期事件的嚴重性,讓原本立場對立的人工智能領袖在幾天之內形成廣泛共識。但阿莫迪的方案同樣存在爭議。

儘管初衷是國際性的,但計劃的第一步僅服務於美國訴求,實際覆蓋範圍僅限於本國。

就目前形式來說,計劃的第二步則助長了一種看法,即它的戰略目標,是要按照美國人工智能巨頭的規則放緩人工智能發展。它們將共享知識庫,而全球南方基本上被忽視。

由此可以預見,它的第三步效果有限,因為關鍵決策在第二步已經完成了。

走向多極解決方案

在華盛頓,行政部門淡化了強制放緩的呼籲,因為這被視為向中國讓步。相反,許多議員將阿莫迪方案視為警鐘。但儘管警報不斷,美國仍沒有聯邦層面的人工智能立法,這使得第一步和第二步在近期根本不可能實現。

阿莫迪的報告直言,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領先將給“美國和世界帶來嚴重威脅”,這讓人想起冷戰初期有關蘇聯“導彈差距”的臆想。就像當時一樣,外部威脅被誇大,為的是提升美國的技術霸權。因此,中國批評美國的人工智能“冷戰劇本”旨在遏制中國科技部門,而非真正的人工智能治理。

與這種單極解決方案不同,多極方案可能提供另一種思路。歸根結底,華盛頓和北京都無法遏制正在擴張的全球人工智能生態。但兩者若攜手,則可以通過三項關鍵倡議,推動國際社會有效部署全球人工智能。

1.美國應通過G7爭取發達經濟體支持,而中國可以通過金磚爭取大型新興經濟體的支持。

2.共享的人工智能平台必須足夠廣泛,以吸納多極經濟體的意見,同時規則具備可執行性。

3.持續性談判機制至關重要,以凝聚共識,服務於多極人工智能監管目標,而不是服務某個國家的單邊經濟或軍事利益。

倘若美國人工智能巨頭和政府堅持單極特權,結局又會怎樣呢?

缺少護欄的擴張

不少美國主要智庫、風險諮詢機構和宏觀投資者都承認,即便如此,多極格局下的擴張無論如何都會發生。

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將在全球範圍內分散布局。美國保持軟件主導地位,但各國的自主技術網絡蓬勃發展。中東憑藉豐富的能源成為主要實體數據中心樞紐,而東亞控制先進制造業。碎片化會推高基準供應鏈成本,但也讓各國經濟得以抵禦集中式科技壟斷的影響。

在這種情景下,每個國家收益變少,損失變多,生存風險可能會上升,尤其當人工智能被蓄意武器化時。

一旦末日災難發生,西方很可能將其合理化,宣稱這是自由民主不可避免的附帶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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