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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與中外青年在“唐山·菩提島中美青年論壇”的合影 |
不久前，筆者在河北參加“唐山·菩提島中美青年論壇”，與來自中美兩國的年輕人圍繞能源轉型與綠色發展進行了交流。原以為大家最關心的會是新能源汽車、清潔能源或者氣候變化，但在交流過程中，一些美國青年提出的問題很快超出綠色議題本身，有人詢問中美兩國在全球治理理念上的差異，也有人直接問及如何理解美國近年來不斷強化的對華戰略競爭。這樣的交流給人留下深刻感受：今天的中美青年已經生活在與上一代人明顯不同的雙邊關係環境中，美國對華戰略競爭成為無法迴避的現實背景，但他們依然希望了解對方如何認識這個世界、為什麼彼此會形成不同的判斷。
今年5月，習近平主席與特朗普總統在北京舉行會晤，兩國元首同意將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作為中美關係新定位，為未來幾年兩國關係發展提供戰略指引。這一定位強調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如何增強兩國關係的可預期性、劃定競爭邊界、擴大合作領域並管控重大風險，成為雙方需要共同面對的課題。
戰略穩定能否長期維持，離不開堅實的民間基礎。如果兩個政府保持溝通，兩個社會卻逐漸疏遠，如果政策層面努力管控競爭，年輕一代對彼此的認識卻越來越受地緣政治敘事影響，那麼，戰略穩定仍然缺少必要的社會支撐。由此看來，元首外交、官方機制和人文交流並非彼此替代的關係，它們分別作用於中美關係的不同層面。元首外交確定方向，官方機制管控分歧、推進合作，人文交流則維持兩個社會之間的聯繫和相互認知，三者共同構成中美關係保持韌性的重要條件。
當前尤值得關注的是中美社會之間可能出現的“認知赤字”。過去十餘年，美國學生赴華長期學習人數明顯下降。雖然美國學生海外學習已從疫情衝擊中恢復，中國卻遠未恢復到十年前作為美國學生重要留學目的地的水平。同時，中國學生仍然構成美國國際學生的重要群體。據美國國際教育協會（IIE）2025年11月發佈的“Open Doors 2025”報告，2024/25學年中國仍是美國國際學生第二大來源國。這種不對稱如果長期持續，其影響會逐步超出教育領域。今天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十年、二十年以後將進入政府、企業、大學、媒體和國際組織，他們現在形成的對另一個國家的認識，最終會成為未來中美關係的一部分。
信息技術的發展並沒有自動縮小這種認知差距。社交媒體、短視頻和算法推送增加了獲取國際信息的渠道，也容易放大衝突性和情緒化內容。隨着中美博弈向科技、經貿、安全等領域延伸，兩國社會關於對方的討論越來越多地進入戰略競爭框架。長此以往，雙方可能面臨一種悖論：關於對方的信息越來越多，擁有對方社會第一手經驗的人卻越來越少；對彼此政策的關注不斷增加，對彼此社會複雜性的理解卻可能下降。
這種變化最終也會影響戰略穩定。大國競爭始終伴隨利益衝突，能否有效管控競爭，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雙方能否相對準確地判斷彼此的戰略意圖、利益訴求和政策邊界。社會認知雖然不能直接決定外交政策，卻會塑造決策所處的國內環境。當公眾越來越習慣於把對方理解為單一的戰略對手時，尋求對話、合作以及必要政策調整的空間也會受到擠壓。因此，“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要真正具有長期生命力，除了高層保持戰略溝通、政府部門建立穩定有效的互動機制之外，也需要儘可能避免戰略競爭持續向社會和人文領域外溢。
從這個角度看，2023年11月習近平主席提出未來五年邀請五萬名美國青少年來華交流學習，其意義不僅在於恢復受到疫情和雙邊關係影響的人員往來，也在於重新積累中美關係的社會聯繫。隨着“五年五萬”倡議提前兩年半實現預期目標，下一階段可以更加關注交流的持續性和深入程度。短期訪問能夠增加接觸，更長時間的學習、聯合研究、專業實踐和共同生活，則更容易形成穩定的第一手認知。交流對象也可以進一步擴大，讓更多工程、科技、能源、公共衛生等專業的年輕人進入雙邊交流網絡。
此次菩提島論壇選擇能源轉型與綠色發展作為主題，說明未來中美人文交流需要更多能夠連接兩國現實需求的議題。近年來，新能源、電動車、電池、關鍵礦產等領域越來越受到產業競爭和經濟安全因素影響，曾經具有較強合作色彩的氣候議題也難以完全脫離大國競爭的大環境。讓年輕人共同討論這些問題，可以更加直觀地認識中美關係的複雜性，包括兩國存在產業競爭和政策分歧，也同時面對氣候變化、能源轉型等共同挑戰。如何在當前地緣政治環境中繼續尋找合作空間，本身就是未來一代必須面對的問題。
未來的人文交流可以更多從相互參訪走向共同研究和解決具體問題。在符合雙方法律法規和各自政策框架的前提下，圍繞能源轉型、人工智能、公共衛生、氣候適應等領域形成持續性的青年合作網絡，可以使雙方在宏觀關係發生波動時仍然保留一定的專業和社會聯繫。這些合作難以在短期內改變中美基本戰略格局，卻有助於防止競爭成為解釋雙邊關係所有問題的唯一邏輯，並為官方層面的合作創造更加有利的社會環境。
人文交流也需要尊重交流本身的規律。美國青年訪華之後仍然可能對中國的一些政策持有不同看法，但如果這些判斷更多建立在親身觀察和真實交往之上，交流就已經產生價值。此次論壇上，美國青年既願意了解中國綠色發展的實踐，也會直接討論全球治理理念差異和美國對華戰略競爭，說明深入交流無需迴避分歧。中美之間需要增加的並非表面上的觀點一致，而是在抱持不同立場情況下準確理解彼此政策邏輯和社會背景的能力。
未來一段時期，中美關係大概率仍將在合作與競爭、協調與摩擦之間不斷調整。“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提出，為雙方探索長期相處之道提供了重要框架，未來元首會晤將繼續發揮戰略引領作用，推動雙方不斷為這一框架增加實際內容。但任何具有可持續性的戰略穩定都需要更多層次支撐，各層級官方機制需要提高政策落實和風險管控能力，兩個社會之間也需要保持足夠的人員往來和相互了解。
中美尤其需要防止部分領域競爭逐步沉澱為兩個社會的相互疏離，進而固化為下一代人的認知。青年和人文交流無法替代元首外交和官方機制，卻能夠為二者發揮作用提供更有韌性的社會環境。如何在戰略層面保持穩定、政策層面管控競爭、社會層面維持聯繫，將越來越成為建設雙邊穩定關係不可分割的三個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