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金融

中美需共管人工智能風險

2026-09-21
趙明昊(Zhao Minghao)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中國論壇特約專家

中國國家習近平將對美國進行的國事訪問受到全球矚目。如何處理中美兩國在人工智能等科技領域的競爭問題,是此次元首會晤的重點議題。特朗普開啟第二任期以來,美國全方位加快人工智能戰略部署與落實,圍繞數據中心建設、人工智能技術全棧式出口等出台政策。特朗普還多次宣揚美國須贏得與中國之間的人工智能競爭。

作為21世紀最具顛覆性的通用技術,人工智能對經濟產業、科技創新的重塑作用日益突出,同時也成為大國地緣政治博弈的關鍵變量。在這一領域,中國企業與研發機構正處在快速追趕階段,中美前沿模型之間的差距正在縮小。近年來,兩國在人工智能前沿技術領域均取得突破性進展,各自湧現出一系列能力超強、參數規模巨大的先進基礎大模型,例如美國Anthropic公司的Mythos,以及中國Kimi公司最新推出的Kimi K3。尤其是,中國的開源模型因為性能佳、成本低等特性在全球範圍加快擴展。斯坦福大學發佈的《2026人工智能指數報告》還指出,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高被引論文數量超過美國,在相關專利數量方面領先。

人工智能與軍事安全等領域的大國博弈高度相關。特朗普政府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稱,必須維護美國在尖端軍事及軍民兩用技術方面的優勢,尤其是決定未來軍事實力走向的人工智能、量子計算與自主系統等領域。無疑,美國在人工智能軍事化方面走得最快,且已經運用於實戰。美國戰爭部今年1月發佈《人工智能加速戰略》,強調要推動美軍成為“人工智能優先”(AI-first)的作戰力量,通過“蜂群鍛造”等具體項目將人工智能技術融入美軍“殺傷鏈”。今年特朗普政府針對委內瑞拉和伊朗展開的軍事行動,深度藉助帕蘭蒂爾公司等提供的人工智能技術支持。美國決策者擔心,中國尋求利用開源人工智能模型領域所取得的快速技術進步,在未來的軍事能力競爭中佔據有利地位。

中美人工智能的競爭正在進入愈發激烈的新階段,美國對中國的戰略焦慮感日益增強。喬治城大學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研究員歐文·丹尼爾斯提出,中美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競爭不再僅限於誰率先實現技術突破,而是日益聚焦於誰能更加有力地影響全球人工智能生態系統,美國必須推出中國大模型的可靠替代品,通過提供高性能且易獲取的美國開放模型,降低全球開發者和研究人員鎖定在中國技術棧的風險。美國國務卿馬可·魯比奧強調,“贏得人工智能競賽不容妥協。美國必須持續保持人工智能領域的絕對優勢,以此促進繁榮並捍衛我們的經濟與國家安全”。

然而,如果僅從“競爭”的視角看待人工智能問題,將會讓中美錯失增進協調、共御風險的機會。事實上,中美兩國面臨如何防範人工智能威脅的共同挑戰。近期,《紐約時報》等美國媒體披露了OpenAI等發生的智能體自主攻擊事件。Anthropic公司稱,已經發現身份不明的勢力利用其先進模型進行生物武器研發。這家企業的Mythos模型具有強大的網絡漏洞挖掘功能,可以顯著提升惡意軟件的開發效率。與OpenAI相關的智能體可以實現相互協同,對人類進行欺騙,自動串聯攻擊路徑,進而完成高度複雜的黑客任務。這些事件已經讓美國人工智能領域的專業人士感到恐慌,他們甚至提出要重視“人類滅絕”風險。

人工智能以及智能體技術的迅猛發展,正在從根本上改變網絡攻擊的態勢,進攻與防禦兩者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攻擊溯源、責任認定等變得更加困難。近期,一家名為CALIF的美國企業利用先進模型研發Weworm病毒,並對中國的微信系統展開大規模的自主攻擊。雖然這家公司的業務主要是識別安全漏洞,但這一事件必然會增強中國方面對美國類似攻擊的警惕。中國國家安全部部長陳一新近日在《中國網信》雜誌發表署名文章稱,OpenAI研發的“賽博”(GPT-5.5-Cyber)等大模型大幅拉低實施網絡攻擊的技術門檻與成本投入,給我國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帶來嚴重風險隱患。

今年5月,特朗普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期間,兩國元首達成開展新一輪中美政府間人工智能對話的重要共識。外界也希望,作為人工智能領域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中美能夠深入討論如何在人工智能領域建立“護欄”、防範大模型被不法分子惡意使用等問題。然而,美國方面近期卻加大炒作所謂中國“對抗性蒸餾”問題,並威脅要對相關中國企業進行制裁。這種做法在美方看來也許有助於增加對華談判籌碼,但它破壞了中美政府間人工智能對話的氛圍。中方不會同意以“被審判者”身份加入這場對話,也不會接受美方以“人工智能安全”為名推進阻礙中國人工智能發展的政策舉措。

總之,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一系列重大風險挑戰已經不是想像,而是事實。隨着遞歸自我提升(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RSI)技術的運用,大模型將會變得更加強大,智能體也會變得更加危險。人工智能安全是中美必須高度重視的政策議題,雙方即便難以達成全面的協調安排,也應儘快在“最小共識”基礎上展開行動。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