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從《奧德賽》看中美關係

2026-09-04
李崢(Li Zheng)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研究員

今年夏天,英國導演諾蘭執導的《奧德賽》成為全球電影市場的現象級作品。在超級英雄、科幻IP佔據主流的時代,這部取材於近3000年前荷馬史詩的電影重新吸引了全球觀眾。它引發的討論早已超齣電影本身。從戰爭與和平,到文明與野蠻,人們借一個古老的希臘故事重新討論當今社會面臨的問題。

諾蘭給古希臘神話注入了相當強烈的現代價值觀。真正貫穿影片的不再是英雄戰勝命運,而是一個從戰場上歸來的老兵如何面對自己參與制造的暴力、欺騙以及信任崩塌。美國媒體稱,主角奧德修斯帶着近似現代意義上的戰爭創傷,讓其十年漂泊不僅是一場歸鄉,也是一次道德清算。這裡蘊含著當今社會仍然適用的三重反思。

第一重是對傳統美德被破壞的反思。電影反覆提到一個在荷馬原著中沒有明確表述的概念——“宙斯法則”。其含義是陌生人與主人之間相互尊重、相互保護的客主之禮。諾蘭把這種古代習俗進一步處理成一種現代文明規則:人必須相信某些共同規範,即使面對的是陌生人甚至潛在的競爭者,也不能突破所有底線。

這是人類社會能夠形成共同體的基礎。沒有這種最低程度的信任,人們就無法旅行、交易、談判,也無法形成穩定的社會秩序。電影中最具悲劇色彩的地方正在於,奧德修斯恰恰通過自己的聰明才智破壞了這種規則。特洛伊木馬原本被理解為戰爭史上最著名的謀略,在諾蘭的敘事中,卻同時成為一種道德上的原罪。

第二重是對戰爭本身的反思。傳統史詩喜歡書寫如何贏得戰爭,《奧德賽》卻在追問贏得戰爭以後發生了什麼。特洛伊被攻陷,希臘人取得了輝煌勝利,但故事並沒有結束。阿伽門農回鄉後被殺,奧德修斯漂泊十年,昔日英雄死亡、離散或者飽受創傷。勝利者最終發現,攻下一座城市並不等於贏得一個更好的世界。

第三重反思是特洛伊木馬造成的信任危機。這個導致戰爭發生關鍵拐點的計謀,原先被廣泛描寫為人類智慧的結晶,但電影卻展示了計謀的另一面。以後所有禮物都可能隱藏着敵人,所有信任都可能被利用。木馬只使用了一次,卻足以讓所有後來者重新思考“是否還應該打開城門”。木馬被理解成一種“把信任武器化”的行為,它摧毀的不只是特洛伊,更是人與人之間能夠相互相信的基礎。

這三重反思,對於今天的中美關係並不陌生。

中美首先需要重新理解現代國際關係中的“宙斯法則”。今天的世界仍然存在一些維持大國關係的最低規則,如核武器不能輕易使用、軍事危機需要保留溝通渠道、外交承諾不能任意推翻、經貿聯繫不能無限武器化、對方的核心安全關切需要被認真對待。這些規則未必意味着雙方彼此信任,卻意味着即使互不信任,也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大國之間真正可靠的穩定是建立在上述規則之上。中美今天同樣需要建立屬於這個時代的“宙斯法則”,避免博弈無限升級,不能把摧毀對方安全感作為自身安全的來源。

其次,《奧德賽》提醒中美警惕“無下限競爭”。特洛伊戰爭的問題並不只是戰爭殘酷,更在於當雙方把擊敗對方視為唯一目標以後,手段會不斷突破原有邊界,領域可能不斷擴大,制裁和反制也可能無限升級。軍事威懾往往距離最後的擦槍走火只有一步之遙。每次單獨的升級看似乎都有理性依據,疊加起來卻可能把雙方推向一個並不理性的結果。

《奧德賽》還有一個更加現實的警告,就是怎樣處理“特洛伊木馬”問題。現代國家當然不能對安全風險毫無戒心,芯片、通信、人工智能、數據、金融和關鍵基礎設施本身具有安全屬性,中美都不可能完全放棄防範。但當安全邏輯無限擴張以後,正常交往也可能被重新解釋為滲透,科研合作可能被理解為技術竊取,人員交流可能被理解為情報活動,企業投資可能被理解為戰略控制,供應鏈依賴可能被理解為安全弱點。於是出現一個十分危險的循環:越擔心“特洛伊木馬”,雙方越彼此防範、減少正常交流、削弱相互了解,進而就越容易把對方的一切行為理解成潛在木馬,安全困境由此不斷自我強化。

力量讓人相信自己可以戰勝對手,恐懼讓人懷疑所有陌生人,聰明讓人相信規則可以被暫時繞過,而真正困難的是如何保持克制,重建規則和信任。2026年5月,中美元首北京會晤提出構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就是希望解決這些問題,將雙邊關係重新穩定在“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層面。對中美兩國而言,衡量戰略成功的最終標準並非勝負,也不可能以一方獨贏為終點。兩國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否證明人類有能力不再重複歷史宿命,讓人類文明走向新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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