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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6年2月底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德黑蘭將霍爾木茲海峽這個全球最關鍵的海上能源通道作為與華盛頓博弈的籌碼。伊朗對該海峽實施管制,禁止敵方船隻通行,僅允許友好國家集裝箱船通過,並要求這些船隻以人民幣或加密貨幣繳納通行費。美國總統特朗普對此表示反對,並以海上封鎖作為回應。
伊朗選擇的支付方式,折射出中國貨幣影響力的崛起。沙特阿拉伯及其他海灣國家在對中國銷售油氣時,已經使用人民幣結算。所謂“石油人民幣”最早於2018年落地,彼時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推出人民幣計價原油期貨。美伊戰爭爆發後,石油人民幣應用的普及明顯加快。
德黑蘭利用人民幣規避西方制裁,因為這些制裁增加了企業結算風險。其他中東國家在美元之外同時使用石油人民幣,為的是分散風險敞口,減少對美國經濟和政治決策的依賴。越來越多的油氣生產國鼓勵本國企業尋找替代支付系統,這讓人民幣計價結算更具吸引力,並最終推動了儲備資產的多元化。這一趨勢得益於中國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的發展。該系統由中國人民銀行於2015年推出,用於處理跨境人民幣交易,其目的是提供一個替代西方主導的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的備選通道。
中東國家已成為CIPS網絡的重要樞紐。例如,阿布扎比銀行於2025年年中以直接參与者身份加入CIPS,並於同年10月下旬成為官方指定的人民幣清算行。這一進展因“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項目的推進而加快。該項目由中國、香港、泰國、阿聯酋及沙特阿拉伯的中央銀行聯合推出,是一個旨在替代依賴美元的全球支付體系的跨境支付平台。
在人民幣之前,歐元曾嘗試挑戰石油美元的地位。1990年代末歐洲單一貨幣誕生後,部分歐佩克成員國曾試圖在能源市場上用歐元替代美元。2000年底,薩達姆·侯賽因治下的伊拉克開始要求以歐元而非美元結算石油出口收入。然而,由於歐元區存在結構性缺陷,如缺乏統一的歐洲安全資產、金融市場一體化程度有限,加上歐洲在安全領域仍依賴美國,歐盟領導人並未跟進這一做法。歐元在國際支付和儲備貨幣領域更大規模的使用,仍取決於歐洲能否在安全和防務領域擺脫對華盛頓的依附,因為貨幣的國際使用與軍事實力之間的聯繫已是公認的事實。
當前的中東危機,加上特朗普執政期間歐盟與其傳統盟友美國之間裂痕不斷加深,正在推動歐盟領導人加速推進金融市場整合和擴大歐元安全資產供應的計劃,其中包括增強歐洲防務能力。其目標是解決歐元區的結構性弱點,加快推動歐元更廣泛地使用,並減輕歐洲對華盛頓的依賴。布魯塞爾方面的擔憂日益加劇:一個難以預測的美國政府有可能將美元用作實現外交政策目標的脅迫工具。這一趨勢已促使歐盟委員會重新啟動提升歐元全球地位的議程。
然而,解決歐元區結構性弱點需要時間,更不用說在已採用歐元的21個歐盟成員國之間達成共識難度不小。在此背景下,一些歐元區官員正在倡導與其他主要大國——尤其是中國——開展合作,以推進一個能夠降低美元依賴的多極化貨幣體系。
北京方面已經制定計劃,以擴大人民幣在國際交易中的使用,並構建多極化貨幣秩序。在2026年2月刊發的《求是》雜誌(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文章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闡述了加快構建中國特色現代金融體系、減少美元依賴以及打造“強勢貨幣”的必要性。這一構想最早見於2024年1月17日中央黨校開班式上的講話。
對中國領導人而言,目標並非取代美元,而是建立一個替代體系,使貿易和支付能夠在減少對美元平台依賴的情況下流動,同時仍在中國的資本管制框架內運作,因為人民幣目前仍不可自由兌換。在中國的規劃中,歐元是多極化貨幣體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在這一體系中,美元將是“同儕之首”,而人民幣與歐元則根據其各自在全球經濟中的重要性,佔據應有的位置。
歐元區領導人也同樣主張貨幣多極化,並對中國的貨幣雄心表示支持。2015年,時任IMF總裁(2011年至2019年在任)的克里斯蒂娜·拉加德主持並批准了人民幣納入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SDR是一攬子合成儲備貨幣,成份包括美元、歐元、英鎊和日元。去年,現任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談到,歐洲迎來打造“全球歐元”窗口期。法國央行行長弗朗索瓦·維勒魯瓦·德加洛的表態更為直白,他呼籲歐元公開挑戰美元。
從商品和服務合計看,歐盟是全球最大貿易集團,約佔全球貿易總額的16%(基於2024年數據)。如果僅考慮商品貿易,歐盟在全球貿易中的佔比為13.4%,在中國(15.4%)之後,略高於美國(13.3%)。然而,根據歐洲央行和德意志銀行追蹤的數據,在所有通過SWIFT進行的全球支付中,約有45%以美元結算,歐元僅佔1/3,人民幣佔比為3.5%。儘管中國仍在繼續使用SWIFT,但目前人民幣支付的大部分跨境交易是通過CIPS完成的。因此,中國人民銀行聲稱,人民幣目前是全球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僅次於美元)和第三大支付貨幣(僅次於美元和歐元)。
根據IMF的數據,美元仍是全球最主要儲備貨幣,在2025年第四季度的已配置外匯儲備中佔比約為56.8%。歐元份額徘徊在20.3%左右,而人民幣略低於2%。然而,各國央行的投資組合管理者普遍認為,人民幣的份額在未來幾年註定會增長。此外,持有全球最大規模外匯儲備的中國,已經在內部推行去美元化的多元化操作。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期間,北京方面進一步減持了美國國債,轉而增持黃金及其他主權債券,包括歐元區國家的債券。
與此同時,歐洲大多數央行——其中最主要的是歐洲央行——已將人民幣視為可行的儲備貨幣,並與中國人民銀行簽署了貨幣互換協議。去年9月,兩家央行將歐元-人民幣本幣互換協議(規模上限為3500億元人民幣/450億歐元)展期三年,有效期延長至2028年10月8日。
一個以全球三大經濟體為基礎的三極貨幣體系正在由此浮現。希望美國不會反對這一趨勢,而是順應它。在“習特北京峰會”上,中美雙方似乎找到了一個通過建設性戰略穩定來管理競爭的共同框架,這個框架有必要擴展到貨幣領域,並將歐洲納入其中,以防止貨幣戰,同時讓中美歐三極貨幣秩序有序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