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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卡拉峰會之後:北約進入3.0時代?

2026-07-17
孫成昊(Sun Chenghao)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慕尼黑安全會議「慕尼黑青年領袖」

近期召開的安卡拉峰會或許不是近年來最具戲劇性的一次北約峰會,卻可能是最能體現北約性質變化的一次峰會。過去幾屆峰會討論的重點是烏克蘭危機會不會重新團結北約、烏克蘭何時加入北約,以及特朗普會不會削弱美國對歐洲的承諾。安卡拉峰會面對的則是更加現實的問題,即在美國要求歐洲承擔更多責任、歐洲安全環境持續惡化的背景下,北約將以何種方式繼續運行。北約秘書長呂特將這一變化概括為“北約3.0”,其核心是歐洲盟國和加拿大增加投入、擴大軍工生產並承擔更多防務責任,以推動聯盟內部的安全責任再平衡。

冷戰時期的“北約1.0”主要承擔對蘇聯的集體防禦任務,冷戰結束後的“北約2.0”通過東擴、危機干預和域外行動不斷延伸功能,“北約3.0”的首要特點則是從政治承諾型聯盟轉向能力交付型聯盟。

安卡拉峰會宣言全文不長,卻用大量篇幅討論防務投資、軍工產能、遠程精確打擊、一體化防空反導、無人系統、情報能力以及人工智能。宣言宣布,2025年歐洲盟國和加拿大在核心防務需求方面新增投入超過1390億美元,安卡拉峰會又公布超過500億美元的新採購項目,並承諾擴大聯盟整體製造能力。北約還首次把“跨大西洋作戰雲”和“強大人工智能模型”寫入峰會宣言,表明數字化作戰和人工智能已經進入聯盟能力建設的核心議程。

這意味着,北約未來評價成員國貢獻的標準將轉向能否提供資金、軍工產能、軍事平台和持續作戰能力。過去北約討論最多的為“是否團結”,現在越來越關注“能否交付”。軍費、彈藥庫存、戰略運輸、空中加油、遠程打擊和供應鏈韌性正成為衡量盟友價值的新指標。

烏克蘭在聯盟中的角色也出現變化。安卡拉宣言明確提出烏克蘭正為跨大西洋安全作出貢獻,並承諾2026年向烏克蘭提供700億歐元軍事裝備、援助和訓練,2027年維持至少相當水平。烏克蘭由此不僅是援助對象,也被納入北約理解未來戰爭、推動無人系統和軍工創新的重要參照系。

“北約3.0”的第二個特點是歐洲責任上升,但美國領導地位並未因此讓渡。特朗普真正希望改變的是北約過去幾十年的運行方式。他不願接受美國承擔主要安全成本、歐洲享受安全紅利的傳統分工,希望歐洲從“安全消費者”逐漸轉變為“安全提供者”,從而使美國可以把更多戰略資源投向“印太”、科技競爭和其他全球重點。美國因此要求歐洲增加軍費、擴大軍工產能、承擔更多對烏支持,並補齊戰略運輸、情報偵察和防空反導等能力短板。但美國仍希望保留核威懾、高端軍事技術、戰略指揮和聯盟議程設置等核心優勢。換句話說,美國要求的是責任轉移,而不是領導權轉移。

這種調整也決定了北約內部的第一組矛盾,即美國要求歐洲多花錢、多幹活,歐洲則擔心美國少投入、仍主導。歐洲增加軍費,並不等於願意把新增預算全部用於購買美國武器。法國等國主張借擴軍推動歐洲本土軍工產業和戰略自主,美國則希望歐洲繼續深度嵌入美國主導的裝備和技術體系。安卡拉峰會公布的軍購項目,一方面證明歐洲確實在擴大投入,另一方面也使誰獲得訂單、誰掌握技術、誰制定標準成為新的跨大西洋競爭焦點。由此可見,防務投入已經不只是安全政策,也是產業政策、科技政策和市場競爭問題。

第二組矛盾來自歐洲內部。波蘭、波羅的海國家和北歐國家對俄羅斯威脅的感受最強,更重視美國安全承諾,也更願意快速提高軍費;法國更強調歐洲自主和本土工業;德國需要在安全轉型、財政約束和經濟壓力之間尋找平衡;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歐國家則面臨債務、社會福利和經濟增長等現實壓力。特朗普在峰會期間公開稱西班牙是“糟糕的盟友”,甚至把軍費問題與貿易制裁相聯繫,說明北約內部圍繞貢獻標準的爭論正在從專業領域進入公開政治衝突。

第三組矛盾是共同價值本身正發生分化。北約仍然強調自由民主國家的聯盟屬性,但特朗普政府處理盟友關係時,越來越多使用公平、成本、支付和回報等交易語言。美國保守派與歐洲主流政治力量還在移民、言論自由、社會治理和國家主權等問題上出現新的意識形態爭論。因此,今天歐美之間不僅在討論誰承擔多少軍費,也在爭論什麼是民主、什麼是西方、盟友忠誠應當如何體現。

着眼未來,北約既不會迅速瓦解,也不會回到過去。烏克蘭危機重新賦予北約明確的安全任務,歐洲軍費和軍工產能正在上升,美國也不會輕易放棄通過北約塑造歐洲安全秩序的戰略收益。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的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軍費達到2.887萬億美元,歐洲軍費實際增長14%,說明歐洲再軍事化已經成為現實趨勢。但北約的軍事功能越強,其內部圍繞成本、產業、責任和戰略自主的矛盾也會越突出。未來北約更可能呈現軍事上強化、政治上複雜化的狀態,集體防禦的制度框架仍然穩固,但安全承諾將更加條件化,成員國需要不斷證明自身貢獻,聯盟內部也將進行持續的權利、義務和利益再談判。

對中國而言,首先不能簡單期待歐美矛盾最終導致北約解體。跨大西洋關係已經進入深刻調整期,但美歐在安全領域仍彼此需要,北約仍將是歐洲安全的核心制度。其次,中國也要關注“北約3.0”帶來的外溢效應。北約推動軍工擴產、人工智能軍事應用、供應鏈安全和經濟安全政策,可能進一步強化陣營化趨勢,並增加歐洲在科技、投資和產業政策上對中國的安全化審視。安卡拉宣言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中國,但北約對新興技術、關鍵基礎設施和所謂戰略競爭的重視不會下降。再次,也沒有必要把中歐關係完全置於跨大西洋矛盾的框架下理解。歐洲希望增強自身能力和戰略韌性,並不等於會在所有議題上完全追隨美國。中歐在經貿、氣候變化、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南方發展和多邊機制改革等領域仍有現實合作空間。

安卡拉峰會表明,北約正在從依靠共同價值和美國兜底的傳統聯盟,轉向更加重視能力、責任和交易的“北約3.0”。這一轉型未必使北約更團結,卻可能使其在軍事上更有效;未必消除歐美分歧,卻會讓雙方的相互依賴以新的方式延續。未來跨大西洋關係的主線不會是聯盟徹底解體,而是在防務繼續綁定的同時,圍繞利益、產業和戰略自主展開更為頻繁的博弈。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預測北約何時衰落,而是準確理解其運行邏輯的變化,並為應對一個軍事化程度更高、內部利益分化也更明顯的歐洲安全格局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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