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從「奉承外交」到「聰明外交」

2026-07-16
黃境(Jade Wong)觀瀾綜合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歐洲是全球“奉承”特朗普最典型的地區。去年的G7峰會和北約峰會,歐洲便以此道初步穩住了跨大西洋關係。不過,近日兩場峰會再召開時,歐洲的“奉承外交”已進化為“聰明外交”。

一方面,歐洲對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客氣”仍在。在6月15-17日的法國埃維昂萊班G7峰會上,特朗普是唯一受到法國總統馬克龍親自接見的來賓。在7月7-8日的土耳其安卡拉北約峰會上,北約秘書長呂特熱烈讚美特朗普的“領導力”。但與此同時,歐洲領導人對特朗普的態度已從一年前的“嚴陣以待”變成“泰然處之”。在北約峰會上,眾人無視其“接管格陵蘭”“從歐洲撤軍”“停止與西班牙貿易”的言論,而只看重其向烏克蘭提供“愛國者”導彈的承諾。特朗普在G7峰會後稱意大利女總理梅洛尼“企求”與他合影,梅洛尼一氣之下取消了外長赴美行程。但在三周後的北約峰會上,梅洛尼與特朗普仍正常相處。

這固然是因為歐洲人對特朗普的性情、虛實了解日增,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歐洲處境的變化。烏克蘭在美國“背刺”下日戰日勇,勢壓俄羅斯一頭,凸顯了其背後的“歐洲力量”。相比之下,特朗普深陷中東泥潭,連維護歐爾班在匈牙利掌權尚且困難,要“奪取格陵蘭”何等渺茫!

7月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出席2026年北約峰會。
7月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出席2026年北約峰會。

歸根結底,歐洲的“奉承外交”意在為自己爭取時間。特朗普一方面催歐洲開放競爭、勇擔防務責任,另一方面又在國際事務上邊緣化歐洲,然此二者不可得兼。從近日兩場峰會看,歐洲不僅試圖牢牢把握地區安全主動權,還希望構建更好的國際秩序。歐洲不但學習了特朗普的實用主義外交,還有意識地動用自己最擅長、而特朗普最漠視的東西——規則、專業、組織、軟實力。這才是真正體現歐洲“聰明外交”的地方。

首先,歐洲通過參與和推動跨大西洋軍事-技術-經濟聯盟,更好地規限特朗普並引導美國的技術和軍事優勢為己所用。

在北約峰會第一天的防務工業論壇上,北約秘書長呂特宣布了超過500億美元的新採購計劃,公布了“無人機前沿”(Drone Edge)倡議,還啟動了“北約產業門戶”(NATO Front Door for Industry)和“北約引擎”(NATO Engine)兩項計劃。獲准購買“戰斧式”巡航導彈成為德國從北約峰會帶回最重大成果。熱衷交易的特朗普,樂於從歐洲快速的軍備擴充中“分一杯羹”。據悉,特朗普也確實在北約峰會上表示,要繼續留在北約內向盟國售武,“無論這些武器會被如何使用”。

拜登時期提出的“新華盛頓共識”本質並非斷開全球經濟聯繫,而是通過重組安全聯盟,以有利於特定社會力量和利益集團的方式重新連接全球經濟。G7峰會發佈的《關於保障關鍵礦產供應鏈安全的宣言》和北約《安卡拉峰會宣言》,都明顯體現了美歐建立經濟安全聯盟的趨勢。在G7峰會和北約峰會之間,歐盟還加入了美國的“硅和平”計劃,表態要“構建一個基於信任、技術互補、共同利益以及共同承諾更繁榮未來的經濟安全秩序”。這充分說明特朗普並不等同於美國,待一時的“風格”褪去,美歐關係以及國際關係中一些更根本的趨勢便會浮現出來。

6月16日,法國埃維昂七國集團(G7)峰會現場。
6月16日,法國埃維昂七國集團(G7)峰會現場。

其次,更能體現歐洲創新之處的,是法國借G7輪值主席國之機,以G7撬動G20,將“世界經濟失衡”推上國際政治議程。此舉旨在協調中美歐三大經濟體的發展,特別是讓美國和中國調整內外政策,以減小歐洲經濟轉型壓力及選邊站壓力。馬克龍在年初的駐外使節會議上指出,當前一切衝突的根源,“在於美國面臨貿易與財政雙重赤字;歐洲投資不足且存在創新水平與增長乏力問題;中國雖生產力旺盛,但其國內消費卻相對不足”。作為無法讓中國出席G7峰會的一個變通之舉,法國在G7峰會前四天以視頻形式主持召開“全球趨同促增長峰會”。G7峰會發佈的《關於實現更均衡、更持久、更具韌性增長的領導人聲明》提及,“存在巨大且持續外部順差的國家應加強國內增長動力”,這是暗指中國;而“存在巨大且持續外部赤字的國家應採取包括支持國內儲蓄和財政整頓在內的政策”,則是暗指美國。今年美國是G20輪值主席國,美國已同意在G20平台上繼續推進此議題。

明年法國迎來大選,已連任兩屆總統的馬克龍將離任,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執掌法國的前景並非不可想像。在這種情況下,影響歐洲“聰明外交”前路的,恐非其他,而是歐洲自身的內部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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