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美國主要盟友向中國示好

2026-05-09
理乍得·加瓦德·海德林(Richard Javad Heydarian)菲律賓理工大學地緣政治講席教授
2026年4月11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在四年內第四次訪問北京。
2026年4月11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在四年內第四次訪問北京。

“我們與中國的關係將出現非常重大的重組,”菲律賓總統小費迪南德·馬科斯在伊朗戰爭期間的一次採訪中表示。“我認為這肯定會發生……它現在正在發生,”他補充道。這位菲律賓總統為此表示,他願意重啟長期擱置的、與中國進行南海聯合能源勘探協議的談判。

這些言論相當說明問題,尤其是考慮到菲律賓作為美國亞洲前線盟友的核心角色,以及小馬科斯前幾年對中國的懷疑態度。馬尼拉並非孤例。針對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對強權政治毫不掩飾的推崇,即便是西方關鍵盟友也在迅速發出信號,表明它們致力於與這個日益難以預測的美國“去風險”。佩德羅·桑切斯首相是歐洲外交政策獨立的堅定倡導者,他在四年內第四次訪問北京,旨在推動雙方建立更緊密的經濟與技術聯繫。關鍵是,這位曾強烈批評特朗普政策的西班牙領導人,呼籲中國為維護全球和平發揮更積極作用,特別是“通過像當前這樣要求各方遵守國際法,推動黎巴嫩、伊朗、加沙地帶、約旦河西岸和烏克蘭等地的衝突儘快停止。”桑切斯還呼籲歐洲“加倍努力,尤其是在美國決定從許多領域中撤出之際”。

西班牙領導人遠非個例。今年早些時候,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進行了具有重要意義的訪華,這是近十年來英國政府首腦首次訪華,結束了兩國關係的“冰河時代”。雙方簽署了價值數十億的經濟協議,旨在擴大英國企業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市場准入,並促進對脫歐後英國的大規模投資。英國近年一直渴望確立能讓它驕傲的地位。雙方還放寬旅行限制,包括取消對幾名反華英國議員的禁令。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已於去年12月訪問北京,探索在貿易相關分歧上的潛在和解方案,同時表明致力於構建更包容和多元的全球秩序。儘管不太可能很快打破與美國數十年的軍事聯盟,特別是考慮到歐洲在烏克蘭衝突中依賴華盛頓支持以對抗復蘇的俄羅斯,但向特朗普傳遞的信息很明確:“我們有的選!”

戰略坦誠

美國總統本人明確表示收到了這一信息,他警告盟友不要深化與北京的關係:“他們這樣做非常危險,而且我認為,加拿大與中國做生意更危險。”他特別針對鄰國加拿大,表示加拿大做得“很差,不能把中國視為(經濟困境的)解決方案”。

特朗普決定針對鄰國加拿大並非巧合。馬克·卡尼總理出人意料地上台,正是美國接連加征關稅甚至威脅吞併加拿大引發愛國反彈之後。卡尼是世界知名經濟學家、前英格蘭央行行長(首位外籍任命者),此前沒有任何重要民選職務經驗,他通過直接對抗美國積累了國內政治資本和最近的全球外交影響力。

訪華後不久(經歷多年關係極度緊張後,雙方同意尋求戰略夥伴關係),卡尼發表了可能被載入史冊的、這個時代最深刻且影響最深遠的演講之一。他以加拿大另一官方語言法語開場,警告全球秩序正面臨“破裂”,這標誌着“一種美好幻想的終結,以及殘酷現實的開始。在這個現實中,地緣政治——尤其是大國之間的博弈——將不再受任何限制和約束。”

切換到演講的主要語言英語,卡尼令人不安地援引了古代史學家修昔底德對戰略狂妄和大國暴行的警告:“強者行其所能為,弱者忍其所必受。”考慮到全球南方聽眾,這位加拿大總理承認,戰後美國支持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部分是虛假的,因為最強者會在方便時豁免自己,而且貿易規則的執行是不對稱的。”

他以令人耳目一新的真誠承認,西方國家“知道國際法的適用程度因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而異”,因此基於規則的秩序是半破碎和脆弱的。特朗普在第二任期所做的,甚至連尊重國際法的偽裝都抹去了。

頗能說明問題的是,當被問及基於規則的全球秩序時,特朗普宣稱“我不需要國際法”,堅稱他自己的“道德”和“心智”足以遏制美國最壞的本能。他的首席助理斯蒂芬·米勒更為直白,若無其事地談論一個“由實力、武力、權力支配”的全球秩序。在數十年來將自己塑造為公正繁榮世界的仲裁者之後,面具終於揭開。

卡尼公開提及“美國霸權”,警告我們正步入一個新時代,超級大國會將“一體化”變成“讓你臣服的根源”。這是對特朗普向親密盟友和鄰國單方面加征關稅的隱晦抨擊。作為經濟學家,卡尼告誡各國要警惕“霸權國”利用優勢地位行霸凌之舉。為此,他呼籲美國的盟友“多元化”和“對沖不確定性”,從而在規則秩序而非赤裸裸的強權政治基礎上“重建主權”

戰略對沖

通過公開強調“經典風險管理”和戰略“適應”的必要性,卡尼宣布“(我們)正在從根本上調整我們的戰略姿態”,通過與歐洲、亞洲和拉丁美洲的替代夥伴發展關係,來積極對沖特朗普的極端行徑。近年來,渥太華已經與這些夥伴敲定了一系列重大防務和貿易協議。

隨後他轉而強調集體行動的必要性,即“中等強國必須共同行動”,整合市場、軍事能力和外交資本,在日益多極化的全球秩序中“建設更大、更好、更強、更公正的東西”。

雖然加拿大和歐洲主要大國有能力整合資源,修復與崛起中國的關係,以此作為對沖策略,但美國在亞洲一些最親密盟友的戰略圖景有所不同。特別是馬尼拉和台北,鑒於它們認為來自北京的戰略威脅遠大於機遇,在這個由特朗普無視戰後自由秩序而造成的“新世界失序”中,它們正面臨著艱難的抉擇。

與首次執政時的對華鷹派立場截然不同,特朗普第二屆政府似乎對由少數共存超級大國主導全球秩序更加開放。事實上,華盛頓在新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文件中刪除了所有“大國競爭”表述,而是呼籲盟友代替美國為自身安全承擔更多責任。

美國的亞洲前線盟友已經開始調整,這合乎情理。在台灣,掌控立法院的國民黨領導人公開強調她的“中國”身份,近期更承諾改善與北京關係,儘管仍對“和平統一”有所保留。作為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公開表達對被美國拋棄的擔憂,並與許多鄰國一樣強調在兩個超級大國之間“不選邊”的重要性,尤其因為中國是“家人”。她在北京與中國最高領導人會面時重申了這一信息。

此同時,以對華友好著稱的副總統薩拉·杜特爾特在2028年總統選舉前的所有民調中均領先,這增加了菲律賓政府重新親北京的可能性。簡言之,特朗普對盟友的粗暴和對國際法的漠視,已經促使最親密的盟友要麼尋求與中國建立更緊密關係,要麼至少緩和緊張局勢,避免與這個亞洲超級大國發生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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