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中國在伊朗問題上的微妙平衡

2026-03-30
黃裕舜(Brian Wong)香港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研究員、羅德學者
2023年中國促成沙特與伊朗和解。中國外長王毅與沙特代表穆薩德·本·穆罕默德·艾班、伊朗代表阿里·沙姆哈尼2023年3月10日在北京會面。
2023年中國促成沙特與伊朗和解。中國外長王毅與沙特代表穆薩德·本·穆罕默德·艾班、伊朗代表阿里·沙姆哈尼2023年3月10日在北京會面。

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決定打擊伊朗政權,為西亞地緣政治開啟了新篇章。它標誌着以色列政府歷時多年的全面計劃可能進入最後階段,其目的是從根本上削弱其宿敵,擊垮由這個神權國家領導的所謂“抵抗軸心”。

顯然,改變德黑蘭政權及領導層的企圖未能達到預期。過去一個月的事態發展無疑使該地區陷入嚴重動蕩,也在全球範圍內產生衝擊波,尤其對全球能源供應及後續經濟影響巨大。

儘管外界對中國在該地區扮演和平調解人或斡旋者的角色議論紛紛,但中國對當前這場衝突採取了相對緘默的姿態。

中國在伊朗有何利益?

單從管理中美競爭角度來看,且不論對美國軍事安全保障可靠性與持續性的更廣泛擔憂(遭伊朗及其代理人襲擊的多個海灣國家,無論明面上還是私底下,都是美國長期的安全夥伴),華盛頓在烏克蘭之外陷入一個新的衝突熱點,分身乏術,這似乎是一個積極因素。甚至有人認為,美國將軍事力量與資源從亞太地區調往西亞,注意力進一步從印太地區轉移,中國總體上是受益的。

然而,這種解讀忽視了中國在伊朗利益的複雜性。

首要的考慮因素是伊朗對中國的石油供應。儘管大力推進能源供應多元化和能源基礎設施建設,但中國仍是能源凈進口國。伊朗石油在中國石油進口中的佔比估算差異較大,賬面數據為13%至20%,實際佔比可能更高(考慮“影子船隊”運輸及經第三國轉運的隱秘性)。

中國正着力提振國內消費,全力推進人工智能革命,而衝突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短期內明顯帶來油價飆升與供應收緊的風險。伊朗社會政治秩序崩潰或政權倒向西方的可能性雖微乎其微卻真實存在,這會進一步加劇上述風險,暴露中國所面臨的能源脆弱性。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脆弱性需結合中國的俄歐戰略一併審視。2025年下半年,中國曾試圖在俄烏衝突問題上與俄方保持一定戰術距離,中烏高層官方會談頻次顯著增加就體現了這一點。儘管中國本可有意公開表達對俄烏衝突無謂拖延的更多擔憂(這導致了中國與歐盟的嚴重疑慮與不信任),但隨着中國尋求鎖定俄羅斯能源供應,這種努力可能退居次要位置。另一方面,新德里也獲得新的政策空間,可進口並轉售俄羅斯石油,這在特朗普2.0時代微妙的印美關係中是一道所謂的“紅線”。

第二個考慮因素涉及中國在該地區的物流與投資利益。長期以來,伊朗一直是中國通往海灣與北非物流鏈條上的關鍵節點。中國是伊朗境內油氣基礎設施的主要承建方,連接裏海與伊朗南部港口的管道便是明證,這些設施可助力伊朗向歐亞各國出口石油。2021年,中伊簽署一項為期25年、價值4000億美元的合作協議,涉及伊朗境內鐵路、煉油廠、石化工廠及其他各類互聯互通基礎設施建設。

一旦德黑蘭發生重大政治轉向,這些投資很可能面臨根本性風險,進而使中國作為該國主要投資提供方的信譽與影響力蒙上陰影。

兩大平衡難題

中國在伊朗問題上面臨兩大核心平衡難題。

第一個平衡,是中國既要安撫遭伊朗大規模襲擊的海灣國家(它們對中國能源與供應鏈多元化布局至關重要),又要向中國的其他夥伴(如俄羅斯和朝鮮,次之有巴基斯坦、古巴)彰顯自身支持的可信度。

截至目前,中方採取了謹慎的做法,在言辭上強烈譴責對伊朗的打擊,卻避免承諾軍事介入,也不公開支持伊朗政權實施防禦或報復性打擊。中國官方媒體呼籲各方保持克制、緩和局勢,但未對伊朗政權予以無條件支持。事實上,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表示,中國“不認同對海灣國家的攻擊”,對伊朗在該地區的行動提出了批評。

由於海灣國家政府愈發對伊朗所謂的肆意妄為感到惱怒與失望,中國絕不能給人以公然支持伊朗戰事行動的印象。然而,若中國選擇純粹“觀望”的策略,言辭強硬卻行動乏力,加之中國在委內瑞拉、伊朗問題上缺乏實際介入,它的其他各類軍事或戰略夥伴可能會重新考量過度依賴中國的可信度與價值。

當然,對其中許多國家而言,未來數十年里中國仍將是至關重要的供應鏈支柱,經濟合作並非選擇,而是必需。但這些國家政府很可能會被迫採取更多讓步措施,以緩和緊張局勢。例如,古巴面對美國施壓就採取了相對低調克制的態度。

第二個平衡,是象徵道義的立場與短期現實利益之間的衝突。一方面,中國堅定致力於將自身定位為“全球南方”的引領者,倡導並推動南南合作,抨擊西方的殖民傾向和過往。另一方面,中國並不打算與常被提及的“不滿軸心”國家綁定,即朝鮮、古巴、伊朗,當然還有俄羅斯。近期舉行的中國發展論壇,就體現了中國希望展現開放姿態,重新與美國等西方傳統陣營國家、包括企業界主體開展接觸的意願。

儘管特朗普推遲訪華計劃,但所有人都在關注兩國“牽頭協調人”或中間人的幕後談判,他們正籌備一場或許極具決定性(也可能成果平平)的兩國元首會晤,畢竟,這將是九年來美國總統首次訪華。

前路何在?

鑒於伊朗迄今已成功將霍爾木茲海峽“武器化”,中國不太可能為伊朗政權的戰事行動提供實質性軍事、安全與情報支持,但或許會默許伊朗進一步強化對霍爾木茲海峽的選擇性封鎖,確保駛往中國等友好國家的油輪安全通行。

中國外交官大概率會繼續呼籲各方重回談判桌,批評美國及部分西方勢力實施赤裸裸的軍事侵略,同時避免明確認可伊朗及其海灣夥伴的相關行動,這正體現了中國老練的模糊策略。

即將到來的中美元首會晤或許會成為一個潛在轉折點,中國可能會將伊朗問題納入關乎中國能源安全與自主的一攬子訴求當中,這一點並非沒有可能。事實上,若能達成某種“交易”——中方大幅增加美國大豆、飛機等商品進口,並承諾向美國生產商供應至少兩年無限制的稀土礦產——那麼早已對戰爭感到厭倦的白宮很可能被說服,去尋找一個退出方案,無需推翻伊朗政權,而是促使其對美國採取更易被接受的立場。

德黑蘭在多大程度上願意接受這一假設性提議?截至目前,這可是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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