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安全

伊朗和以色列的「不可能三角」

2026-03-20
朱兆一(Zhu Zhaoyi)北大滙豐商學院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

今年早些時候爆發的戰爭讓大多數人猝不及防。這場涉及美國、以色列和伊朗的直接軍事對抗,令整個海灣地區陷入數十年來最嚴重的惡性循環。沙特石油設施遭襲起火,卡塔爾暫停液化天然氣生產,阿聯酋三天內承受近900枚導彈與無人機襲擊。這些國家無一主動求戰,卻無一例外深陷其中。

此時令人格外不安的是,即便1991年海灣戰爭也有清晰的邏輯、明確的目標和可預見的終點。而這一次,無人知道戰爭將如何收場。

這場戰爭的根源無法追溯至某一次襲擊或某一項政策誤判。我們所目睹的,是伊朗與以色列兩國近乎必然的碰撞,而它們都陷入自己製造的結構性困局,我將之稱為“不可能三角”:三個相互矛盾的核心國家目標,可以同時追求其中任何兩個,卻永遠無法三者兼得。除非這兩個三角被打破,否則中東永無持久和平,只會有以不同形式反覆燃燒的戰火。

伊朗的三角:真主、核彈與麵包

伊朗三角的頂點分別是:伊斯蘭共和國的意識形態認同和反美反以的基本立場;持續追求核武能力;以及經濟增長與民生福祉的現實需求。

1979年革命誕生的政權,其合法性建立在反抗美國霸權、反對以色列的存在之上。這並非務實派可以悄悄修改的外交立場,而是整個體系的意識形態基石,是最高領袖權威的來源。放棄它,政權存在的理由便隨之瓦解。

其核邏輯冷酷而自洽。伊朗戰略家從利比亞的卡扎菲身上吸取了教訓:放棄核計劃,最終身死國滅。而擁有核武器的國家,即便孤立,也無人敢輕易觸碰。核彈既是地區強權的象徵、“抵抗軸心”領袖的資格憑證,更是最終防止政權更迭的威懾手段。

再看經濟。伊朗擁有8500萬人口,中位年齡不足32歲,大量受過教育的年輕人在不斷萎縮的就業市場中競爭。多年制裁下,該國貨幣崩盤,中產積蓄化為烏有。政權需要經濟增長以維持社會穩定,然而在制裁之下,有意義的增長几乎不可能實現。

這個陷阱如機械般精準:伊朗需要出口油氣支撐經濟,大規模出口則需要接入全球金融體系;而要獲得接入權,就必須放棄核計劃、改變對以色列的立場、接受西方規則。環環相扣,沒有捷徑。

其結果是自我強化的循環:核計劃引發制裁,制裁造成經濟困境,困境滋生社會緊張,緊張威脅政權穩定,不穩定加深對核威懾的依賴,進而招致更嚴厲制裁。僅靠外部軍事壓力無法打破這一循環,除非改變底層結構。

人力成本的代價顯而易見。伊朗2022年的“女性、生命、自由”抗議活動,本質上並非針對着裝規定,而是一代人對一個剝奪青年未來的體制的反抗。移民加拿大、德國、阿聯酋的專業人士,帶走了伊朗大量不可替代的人力資本。政權真正的危機從來不是外部軍事威脅,而是一代人年復一年用腳投票給出的無聲判決。

以色列的三角:安全、合法性與佔領

以色列的“不可能三角”包括絕對安全、國際正面形象、阻止巴勒斯坦建國。與伊朗一樣,任意兩角可以共存,同時追求三者則萬萬行不通。

以色列對安全的執念必須被認真對待。對大屠殺的記憶並非說說而已,它深植於民族心理,常以外界低估的方式塑造決策。“絕不讓歷史重演”不是口號,而是一個長期面臨生存威脅、從未完全感到安全的民族的本能。這種歷史形成的焦慮真實存在。

與此同時,以色列長期依賴國際支持,尤其是美國的政治、軍事與經濟背書。而這種支持很大程度建立在道德形象之上:以色列是中東唯一的民主國家。當這種形象受損時,其根基便會動搖。形象不是虛榮,而是戰略基礎設施。

第三個角是阻止巴勒斯坦建國。數十年在約旦河西岸擴建定居點,讓“兩國方案”在現實中愈發難以實現。對以色列相當一部分政治勢力而言,約旦河至地中海之間的土地是聖約,而非談判籌碼。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生命長期依賴持有這一立場的宗教民族主義政黨的支持,這使得阻止巴勒斯坦建國從政策選項變成執政前提。

矛盾是結構性的。以色列越是在加沙與約旦河西岸依賴軍事鎮壓,就越為下一代埋下激進主義的種子。2023年10月7日事件,恰恰發生在以色列領導層認為局勢“可控”之時。軍事佔領無法帶來安全,只會帶來暫時壓制與更長期的不穩定。

同時,加沙平民的傷亡規模已對以色列的國際合法性造成持久損害。隨着聯合國大會以壓倒多數通過譴責決議、國際刑事法院對以色列領導人發出逮捕令,以色列自詡中東唯一民主國家的說法愈發難以維持。愛爾蘭、西班牙、南非的立場,以及西方民意逐漸但清晰的轉向,都標誌着臨界點已過。

當兩個三角相碰撞

更深層的問題是,這兩個三角同時存在且相互強化。伊朗需要維持“抵抗軸心”角色以鞏固意識形態合法性,這就要求它持續支持哈馬斯、真主黨與胡塞武裝。而以色列的安全剛需,使這些勢力無法被容忍,進而需要對其發動持續軍事行動。此類行動及其造成的平民傷亡,為伊朗在整個穆斯林世界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道德彈藥”。兩個齒輪彼此咬合,相互驅動。

任何一個困局都無法靠武力解決。美以可以摧毀伊朗導彈系統,清除革命衛隊指揮中心,迫使伊朗付出慘重代價,但這一切都無法消解伊斯蘭共和國的意識形態邏輯,也無法解決伊朗年輕人的就業危機,更不會改變伊朗對核威懾的根本訴求。

同樣,伊朗導彈可以耗盡以色列與美國的攔截彈庫存,向海灣國家施加巨大壓力,但無法改變巴勒斯坦人口現實,無法修復以色列不斷受損的國際形象,也無法鬆動極右翼對執政聯盟的政治鉗制。軍事力量無法打破結構性的困局。

出路及其代價

“不可能三角”並非沒有出口,但每一個出口都需要有人付出政治代價。對伊朗而言,2015年的核協議證明,接觸並非無效。魯哈尼政府以部分核讓步換取了部分制裁的解除,伊朗經濟一度復蘇,民眾對關係正常化前景產生了真誠的(即使是謹慎的)熱情。2018年特朗普政府單方面退出協議,伊朗改革派的政治空間坍塌,窗口隨之關閉。這段歷史表明接觸策略可以奏效,代價在於找到願意堅持下去的人。

對以色列而言,“兩國方案”聽上去或許是陳詞濫調,但至今無人提出在道德上站得住腳、現實中可操作的替代方案。以色列真正的安全——不是暫時的軍事壓制,而是延續數代人的安全——只能建立在與巴勒斯坦的政治解決方案之上。內塔尼亞胡做不到,但以色列不等於內塔尼亞胡。

拉賓曾經嘗試過,但遭暗殺。貝京曾與埃及實現和平,但付出了真正的政治代價。歷史上出現過有勇氣的以色列領導人,問題只在於下一位何時出現。

美國的作用無法迴避。數十年近乎無條件的支持,實際上削弱了本可推動以色列政治做出艱難選擇的外部壓力。當任何批評都被本能貼上反猶標籤、每個聯合國決議都被否決時,強硬立場就相當於獲得了一份永久的免責保護。只有改變這種結構性動態,“兩國方案”才有可能從外交辭令變為現實政策。

被分析報告遺忘的人

在所有戰略框架和地緣算計之後,最終回到一個更簡單的問題:真正受苦的是誰?

一位朋友2025年底到訪伊朗。德黑蘭並非她想像的模樣,那裡有真實的咖啡館文化,有時尚的年輕人,其活力遠超外界想像。但在一家咖啡館,櫃檯後的年輕女孩在結賬時悄悄塞給她一張折好的紙條。她想在迪拜找工作,寫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

這個細節我始終無法忘懷——把希望折進一張紙片,遞給只交談五分鐘的陌生人。要絕望到何種地步,才會如此?這位女孩並非沒有能力,她能在國際化的咖啡館工作,能用英語與外國顧客交流,能在短暫接觸中判斷對方值得信任。她只是活在一個看不到前路的架構中。

對加沙的孩子而言,代價則觸及生存的根基。那裡正在造就一代沒有真正童年的人,他們在廢墟中長大,失去父母,目睹家園被毀。這種成長經歷會在成年後留下怎樣的印記?會埋下怎樣的種子?20年後地區將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軍事簡報不會回答這些問題。

這場戰爭必須結束。不是因為任何一方達到了目標,而是因為多拖延一天,就有更多普通人為他們領導人解不開的政治死結付出生命。兩個“不可能三角”不會自行消解,戰火會以不同形式反覆降臨,直到某種更根本的東西發生改變。但在那之前,先讓槍炮停下來吧。

政治的終極本質是“人”。所有關於安全剛需、核威懾、意識形態合法性的宏大敘事,最終都必須回答一個樸素問題:它是否讓普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這些敘事所維持的,或許不過是政客保住權力的工具,而非真正的國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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