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變革中的美國與中美關係

2026-04-07
孫成昊(Sun Chenghao)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慕尼黑青年領袖
李逸傑(Li Yijie)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國關係博士生

近期,我們與美方官員、智庫和企業人員集中交流,感受最深的不是美國正在衰落,也不是華盛頓的某種新思想、新共識,而是無處不在的迷茫感,從社會層面到政策層面,幾乎沒有人能說清當前的美國內外局勢。究其原因,迷茫是一種“國家轉型期”的癥狀,當前的美國正經歷一場深刻變革。

理解今天美國的變化,不能從其如何處理外部世界入手,而應從如何處理自身事務入手。美國面對的許多問題不在海外,而在國內,包括移民問題、治安惡化、經濟焦慮、產業空心化、能源成本上升以及由此引發的種種政治和社會矛盾。特朗普不是這場變化的起點,而是美國國內政治矛盾、社會問題與治理危機長期積累的政治結果。

國內政治是美國轉型的背景,也是轉型的原因。在國內壓力推動下,特朗普政府試圖對國家議程重新排序,美國注意力開始從傳統的維護全球秩序轉向國內治理,從宏大的戰略敘事轉向解決具體的問題。而特朗普政府決策思維模式的變化、戰略界認知模式的撕裂、美國秩序角色的轉變以及美國對華政策的調整都建立在這一背景之上。

在這一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決策思維模式與往屆美國政府不同,不再依賴傳統決策程序,即依賴大戰略和綱領性文本定調、官僚層層鋪墊、跨部門協調和對接、智庫和社會多元化建議。相反,特朗普政府越來越趨向於“小集團”的決策模式,少數核心人物決定關鍵事項,議題節奏由總統個人直接把握,停止繁雜的程序和多元協商過程,超越固定章程執行。

對美國而言,《國家安全戰略》《國防戰略》等文件固然重要,但在實際決策中更具決定意義的不再是文本、綱領或戰略,而是現實世界正發生什麼以及總統本人如何理解這些變化。這種方式讓特朗普政府更務實、更高效,且能夠以問題導向避免被戰略敘事束縛,但也會導致美國的行動更難以被預測。

美國戰略界對此的認知愈發撕裂。特朗普是我們此行“房間里的大象”,對於“特朗普是怎樣的總統”,華盛頓有着兩套幾乎完全不同的邏輯。保守派將特朗普視為聰明、能幹、務實且重視效率的人,精力旺盛,熱愛自己的工作,能夠同時處理多項事務,且對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觀點。而自由派則普遍認為,特朗普政府“不正常”,隨心所欲、政策混亂、毫無戰略。

這種分歧不只是黨派之爭或立場之爭,而是解釋框架之爭。在自由派眼中,那種美國制定清晰戰略、形成自上而下協調、採取組織化官僚程序推進政策、廣泛聽取社會意見的總統才是“正常”的,而像特朗普這樣高度個人化且不透明,專註於解決問題而非制定宏大戰略,拒絕官僚程序且重視交易的總統則是“不正常”的。保守派將關注點放在“特朗普怎麼解決問題”之上,認為特朗普智慧且有能力,外界對特朗普批評是因為不了解特朗普的所思所想。

從外交層面看,美國並非全面退出世界事務,而是改變了參與方式。美國不再希望用過去那樣的方式塑造歷史,不再願意成為長期、普遍、制度化國際秩序的支撐者。特朗普政府認為,過去美國政府將對外政策的重點放在發展同盟關係,提高多邊機制領導力,塑造國際規則,這些目標均導致美國國家實力過度消耗,戰略資源配置偏離正軌。關稅、制裁、威懾、議題化交易和軍事能力則成為特朗普政府提高美國全球影響力的重要手段。換言之,美國提高全球影響力的慾望並沒有下降,真正下降的是對舊領導方式的耐心,特朗普政府不願為與美國利益不符的事情買單。也正因如此,今天美國之變不能簡單概括為戰略收縮或擴張,而是美國全球秩序參與方式的一次重構。

更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中國在美國政治議程中的重要性似乎正在降低,而這或許意味着美國對華戰略競爭將進入新階段。雖然中國仍是美國最重要的議題之一,但當前美國政治議程中的“中國含量正在減少”,不再像過去那樣主導絕大部分的美國外交敘事。主要原因不在於中國“不重要”,而是美國的政治聚光燈逐漸轉向其他位置。對特朗普政府而言,伊朗問題、國內經濟通脹、能源價格上漲和中期選舉等都在分散其精力。

值得關注的是,中國議題在美國的重要性下降恐不是一個短期現象。原因在於,當前特朗普政府對華態度更務實,不再像拜登政府那樣把“戰略競爭”編織成一個大口袋,將美國國家能力建設、經濟去風險、產業發展、聯盟合作等議題都裝進去。特朗普政府更傾向於按照議題分類管理中美關係,更喜歡就事論事,而不像拜登政府那樣先創造一套對華敘事。因此,過去十年那種以中國為中心組織美國大戰略和國內政治敘事的模式正出現鬆動,如果未來保守派繼續執政,這一趨勢或將持續。

由此來看,今天華盛頓的迷茫並不是一個短期現象,而是美國轉型期的“癥狀”,它表現為社會壓力正重排國家議程,總統權力集中正提高決策效率,戰略界認知邏輯在分裂中前進,美國參與國際事務的方式全面轉變,中國重要性正逐步降低,這五種變化環環相扣、從內而外,共同構成美國“轉型期”的基本邏輯。

對中國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爭論美國是不是在走下坡路,而是看清一個仍然試圖塑造歷史卻不願按舊規則付出代價的美國。今天的美國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而要理解未來中美關係的許多新變化,恐怕也要從理解這一點開始。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