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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或許是自由派的終極代表)在達沃斯發表了一篇具有開創性的演講。他宣稱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已經終結,取而代之的是基於強權的外交新時代。
但這一主流敘事存在漏洞。美國主導的規則秩序並非在達沃斯終結,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它一直都是虛構的概念。
規則秩序與國際法
1945年後,美國及其盟友建立了基於規則的的國際秩序。它包括條約、規範、慣例、機構以及由實力支撐的預期。其關鍵的跨國支柱,是戰後從布雷頓森林體系到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等知名多邊機構。
理論上,這套規則具有普遍適用性。但實際上美國保留了諸多特權,包括制裁、域外管轄和軍事干預。它表面上看似普世,實則是美國制定、美國管理、為美國服務的秩序。
從一開始,這種秩序就受到追求國際法力量的挑戰。與單邊強權政治不同,全球南方國家和許多小國將國際法視為主權平等國家之間協商一致的法律體系,其根基不僅在於條約,還在於習慣法和《聯合國憲章》宗旨原則。這是它們的夢想:一個以法律為基礎的國際秩序。
國際法基本原則包括主權平等、不干涉內政、領土完整、和平解決爭端以及禁止使用武力。唯一的例外是自衛或聯合國安理會授權,這也印證了規則本身。
冷戰的大部分時間裡,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與國際法看似基本保持一致,儘管這種一致性主要局限於西方陣營內部。《聯合國憲章》的規範之所以能發揮作用,是因為美國的利益仍與體系的穩定大體一致。而蘇聯的存在形成相互制約,促成雙方的剋制。
而反過來也一樣。隨着蘇聯解體,聯合國式的多邊主義對華盛頓來說失去了意義。
多邊主義的興衰
讓我們把聯合國投票的一致性作為全球規範共識指標,即各國在聯合國大會中與國際多數立場投票一致的頻率。契合度越高,表明對多邊共識的融入越深;反之亦然。相反,契合度低則表明存在規範分歧或單邊立場。
聯合國成立以來,全球南方在大部分時間裡都表現出最高的協調性。1970 年達80%左右峰值,如今徘徊在70%左右。
中國從較低起點(65%)起步,其軌跡與全球南方國家相似。改革開放時期,中國的比例上升至聯合國標準,1980年達到80%峰值,如今穩定在70%-75%之間。中國既不是聯合國規則的破壞者,也不是美國那樣的單極規則制定者。
通常,美國、歐洲和日本被統稱為“西方”。但根據聯合國投票結果看,這種歸類並不準確。它們的一致性僅持續了十幾或二十年。
上世紀60年代以來,歐洲和日本在很大程度上步調一致。它們對國際法原則的維護力度不及全球南方國家和中國,但也沒有追隨美國的路線。歐洲和日本的投票模式更接近中國和全球南方國家。它們奉行的是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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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大會投票一致性(與多數方一致的百分比)
數據來源:聯合國
“美國優先”規則
全球所有主要發達經濟體里,美國是一個極其反常的特例。美國在上世紀50年代建立起基於規則的世界秩序後,便開始背離這一秩序的多邊原則。此後,這種偏離趨勢愈加嚴重。
到了21世紀初,美國已成為國際社會的異類。它不追求中國或全球南方國家倡導的國際法、多邊主義和普世性,它追求單邊霸權的傾向也與歐洲和日本等主要盟友大相徑庭。
在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核心始終潛藏着根本性裂痕。在國際法層面,各國在形式上平等,但實踐中它們從未真正平等過。在基於規則的的國際秩序中,大國與小國之間始終存在着等級差別。
選擇性適用法律在這一秩序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許多例子都證明了這一點,包括未經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人道主義干預(1999年科索沃);打着維護規則旗號的非法戰爭(2003年伊拉克);未經安理會批准、單邊實施、具有域外效力且造成嚴重人道後果的制裁製度;以及,美國要求國際刑事法院問責他國,卻拒絕法院對美國自身特別是其軍事干預的管轄。
毫不奇怪,在全球南方國家眼中,這套基於規則的秩序一直被視為虛偽的雙重標準——“規則用於他人,而規則制定者可以有變通空間”。
在冷戰後長達十年的“單極時刻”,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與國際法之間的分歧急劇加劇。美國從受法律約束的領導者,變成可以自由裁量的執法者。事實上,“美國優先”的例外主義遠早於特朗普政府,後者只是撕下了多邊主義的所有偽裝。制裁政策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從聯合國多邊主義到美國單邊制裁
作為單邊強制性措施,美國的制裁正是單極野心的體現。冷戰結束以來,由於技術進步(可實現精準制裁)和多邊合法性的削弱(不再對單邊強制措施構成約束),制裁的使用激增。
冷戰期間,三分之一的制裁由聯合國及多邊共識授權,美國發起的制裁約佔五分之二,其餘部分由歐洲或美歐聯合實施。
西方制裁全球南方國家,讓人想起舊時的殖民依附關係。
相比之下,中國和全球南方國家的制裁佔比微乎其微。
冷戰結束後,聯合國授權的多邊制裁佔比從30%降至近於零,美國單邊制裁的比例則從38%升至55%左右。與此同時,歐洲的佔比翻倍至26%,美歐聯合制裁更是增長兩倍,達24%。相比之下,中國和全球南方國家發起的制裁仍極少,甚至幾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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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結構(占現行制裁機制的比例)
數據來源:聯合國
單邊或西方主導的制裁(美國和歐盟)已成為常用手段。其中許多並非聯合國安理會授權,這引發了人們對選擇性執法與國際法授權合法性的爭議。
全球南方國家認為,單邊制裁違反《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尤其在沒有獲得廣泛多邊認可且具有脅迫性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最後一顆釘子
在達沃斯,加拿大總理卡尼稱:“世界秩序出現斷裂,美好的虛構已經終結,殘酷的現實就此開啟,地緣政治中,尤其是主要大國,將不受限制,不受約束。”
這是一篇極具衝擊力的演講,反映了許多西方人的觀點。但是,這種斷裂並非近期才出現的。
充滿殘酷大國競爭的世界,早在19世紀的現代資本主義和血腥殖民主義時期就已存在。在當時的世界,一直是“強者為所欲為,弱者逆來順受”。這正是百年殖民屈辱給中國和全球南方國家帶來的教訓。
美國主導的基於規則的世界秩序這一併不美好的虛構從上世紀70年代起已經開始褪色。近半個世紀以來,美國的盟友們一直享受它帶來的物質好處,當這些好處不再時,卡尼親手為這個銹跡斑斑的棺材釘上了最後一顆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