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特朗普版「均勢」有何不同?

2026-02-14
李崢(Li Zheng)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研究員

在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中,“均勢”這一塵封已久的概念被多次提及。在特朗普的語境中,“均勢”具有美國霸權轉向的含義,即不再追求無所不在的絕對霸權,而是要在關鍵地區維持一種“不讓任何對手一家獨大”的新平衡。

均勢並非特朗普獨創的概念。這一理念在古希臘時期即已出現,並被大英帝國在晚期發揚光大,即用所謂“離岸平衡”的方式讓歐洲大國相互制衡,從而維持英國對歐洲大陸的影響力。冷戰後期,基辛格將這一理論運用於美蘇對抗,以三角外交撬動世界格局,形成對美國更有利的大國關係形態。這些歷史經驗表明,均勢往往出現在一個霸權國家意識到自己無法、也不願繼續單方面扛下全部責任的時候,現在的美國正是如此。

但是,從政策實踐看,特朗普版的均勢與上述歷史先例有顯著區別,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美國新版國防戰略內頁表示構建一種可持續的“均勢”(balance of power),以實現其宣稱的“高貴而自豪的和平”。
美國新版國防戰略內頁表示構建一種可持續的“均勢”(balance of power),以實現其宣稱的“高貴而自豪的和平”。

其一,適用範圍上,特朗普版均勢並非“通用規則”,而是一種“選擇性均勢”。特朗普的政策實踐呈現出明顯的區域割裂性。《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宣稱美國要在全球及區域層面推行均勢,以遏制“支配性對手”,讓地區盟友承擔應對威脅的主責。但對西半球和美洲大陸的表述則截然不同,在這一地區,美國採取排他性的“唐羅主義”,即該區域被預設為美國排他性勢力範圍,不容其他大國置喙。

這構成一種戰略邏輯悖論。世界被劃分為“可均勢區域”和“不可均勢區域”,於前者,美國接受多極競爭與責任分擔,於後者,美國追求的並非平衡,而是單方面的全面主導與排除競爭。這種“半球例外主義”更像一種帶着特朗普地產思維的均勢,即明確哪裡是核心資產,哪些是可出售地塊。從實際情況看,這種均勢未必會形成力量均衡和穩定。在那些被特朗普認定可出售的地塊,大國競爭的烈度將顯著上升。

其二,手段適用上,特朗普版的均勢強調軍事實力優先,用“劍拔弩張”的緊張局勢來維持區域穩定。特朗普政府反覆強調“以實力實現和平”,要求盟友在軍事實力建設上與美國保持同一水平,大幅提升防務開支佔比,強化前沿部署。《國家安全戰略》中多次就印太區域提及“第一島鏈”,把這一區域作為美國戰略前沿,要求增加在該地區的軍事部署。《國防戰略》提到“拒止防禦”概念,即用進攻性武器增加對軍事對手的威懾能力,從而形成類似於“相互確保摧毀”的“恐怖平衡”。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沙特簽署軍售協議。(圖源:新華社)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沙特簽署軍售協議。(圖源:新華社)

在這種認知下,美國卸下了維持地區穩定的責任,轉而成為向地區盟友出售先進軍備而獲利的軍火商,將均勢異化為一種戰略槓桿工具。它確實可能降低美國的財政投入,增加美國的軍售收入。但實際上,這一邏輯忽略了安全困境的固有屬性,“逼迫盟友變強”必然會激化威脅升級,觸發螺旋上升的軍備競賽。這種做法不能帶來穩定,反而會提高區域緊張閾值,增加因誤判、事故引發連鎖反應的風險。

其三,時間維度上,特朗普版的均勢並不尋求維持持久、穩定的國際力量格局,以及構建相應的制度安排。與基辛格等戰略家所構想的均勢體系不同,特朗普政府的版本顯著缺乏長期制度建設準備。經典均勢包含一系列支撐機制,例如順暢的溝通渠道、公認的博弈規則、危機管控協議,以及對彼此核心利益的某種默認。其最終目標是建立一個具備一定韌性與可預測性的戰略框架,從而確保國際政治在霸權衰落後實現平穩過渡。

與之相對,特朗普版的均勢完全沒有提及類似的制度安排。美國既不主動推動規則共識,也不接受可能約束其行為的國際規範,更不承認和接受他國的合理關切。均勢隨時可能被推翻,也可以被改變,甚至可以被交易。特朗普的目標是用一套看似不會破壞當今世界穩定的歷史概念來替換戰後國際秩序,這種新秩序則類似於基於硬實力的“叢林法則”。

特朗普版均勢帶有強烈功利主義和交易性色彩,與傳統均勢理論的內涵是背道而馳的。有效的均勢源於對戰略不確定性的控制,而特朗普的均勢則是在政策實踐上主動製造不確定性,這樣的均勢註定難以持續。對美國而言,這種模式可能在特定領域帶來戰術性收益,但其戰略上的代價將更加深遠。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