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特朗普「紅線」與金磚的「印度年」

2026-02-10
王友明(Wang Youming)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在當前國際秩序發生結構性變化之際,金磚國家合作的外部承壓也發生實質性變化。面對金磚日益做大做強,特朗普不再滿足於西方國家常用的“唱衰、分化、拉攏”等手段,而是直接划出“若金磚實施任何有損美國利益的合作,將面臨美國強有力制裁”的紅線。作為今年金磚輪值主席國,印度面臨的不僅是利用東道主身份拓展國際合作空間的機遇,更有特朗普“紅線”帶來的諸多挑戰。金磚“印度年”的一些看點和難點在外界重壓下更加引人矚目。

2025年12月12日,第四屆金磚國家協調人會議正式將金磚國家輪值主席國移交給印度,並舉行了主席槌交接儀式。
2025年12月12日,第四屆金磚國家協調人會議正式將金磚國家輪值主席國移交給印度,並舉行了主席槌交接儀式。

看點一:印度是否會推出金磚合作的實質性舉措?在金磚成立20周年之際接棒輪值主席國,印度自感機會難得,第一時間便將金磚“印度年”主題定為“以民眾為中心,以人道精神為首要,樹立金磚建設四大支柱——韌性、創新、合作、可持續”。透過這些氣勢恢弘的主題詞,國際社會可明顯看出其中性、理想色彩。國際社會原本認為,作為美國關稅大棒的受害者,印度至少會在主題詞中突出“多邊合作”,以示對當下盛行的單邊主義的反對。但事實表明,印度不會主動提及觸及美國敏感神經的合作舉措,如金磚支付體系、金磚貨幣等“去美元化”倡議,或許,它有可能提出“金磚國家數字貨幣聯盟”等溫和主張。在美國無論親疏皆揮舞關稅大棒的情形下,建立“金磚統一大市場”的呼聲走高,作為今年金磚的東道主、同時又對其他成員國發起“雙反”調查的印度,需以身作則率先降低或消除各種關稅和非關稅壁壘,為構建“大金磚、大市場”做出實質性貢獻。同時,印度與歐盟簽訂自貿協定,啟示了金磚合作模式的改革與創新,東道主需攜手其他成員國將“金磚+國別”的合作模式拓展為“金磚+一體化組織”的整體合作模式,推進金磚合作橫向拓寬、縱向做深。

看點二:印度是否會利用東道主身份尋求“全球南方”領袖地位?在金磚主題和會標發佈會上,印度外長蘇傑生宣布“全球南方”為金磚“印度年”的首要議程,專註全球南方國家關切的糧食安全、債務重組、氣候變化等問題。顯然,印度意欲將金磚東道主的機遇轉化為全球南方代言人的制度性優勢。近年來,印度自詡擁有溝通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的“獨特優勢”,以搭建南北方合作橋樑的名義,多次召開聲勢浩大的“全球南方之聲峰會”。當下,由於“失寵”於美國,印度更加看重全球南方“大市場”“大資源”“大票倉”的優勢。值得關注的是,印度將在2月召開第四屆“人工智能影響峰會”,藉此宣揚人工智能在全球南方國家的可及性、平等性和安全性,彌補人工智能的全球鴻溝。外界有評論認為,印度此舉有意為金磚“印度年”加分,也意在沖抵中國倡導建立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從而爭奪全球南方國家的主導權。

看點三:印度是否會提出金磚擴員的“新標準”?在特朗普視金磚為“反美同盟”的認知下,昔日幾十個國家排隊申請加入金磚的勢頭不再,土耳其不再主動提加入金磚一事,沙特以國內程序未走完為借口多次公開否認自己的正式成員國身份。儘管如此,仍有一些國家逆勢而上,馬來西亞希望由夥伴國升級為正式成員國,巴基斯坦、馬達加斯加、巴勒斯坦等國希望成為金磚夥伴國。多年來,印度對金磚擴員基本持“既不反對、也不支持”的消極態度,但明確表示反對巴基斯坦加入。為此,作為今年的金磚東道主,印度或許會提金磚擴員的“印度標準”,將經濟發展水平、地緣政治代表性、民主制度等納入擴員要素。對巴基斯坦的申請,印度可能會加上“是否消除國家恐怖主義”的特定標準,以達到阻斷目的。

在國際政治新生態下,金磚“印度年”尚有兩大難點需突破。

難點一:金磚合作是否要拓展至軍事領域?多年來,對於金磚合作是否應從經貿、政治、人文交流拓展至軍事合作,成員國政學界爭論不休,分歧較大。一些成員國認為,當下傳統安全已經超越非傳統安全,成為全球治理的主要對象,軍事合作的緊迫性和現實性並不亞於氣候變化、衛生防疫和糧食安全。反對者則認為,金磚合作因經濟而生,不能夾帶軍事“私貨”,否則容易形成新的“平行對抗體系”。東道主印度拒絕參加中國、俄羅斯、南非等金磚國家的海上聯合軍演,將金磚這一分歧公開化。印度的理由是它“從未參與此類軍演,且軍演並非金磚常規安排”。事實上,在叢林法則擊碎戰後國際規則與秩序之際,金磚合作拓展至軍事領域對維護地區穩定和世界和平具有積極意義,無需將金磚正常軍事防務合作過度解讀為走向陣營對抗。

2025年7月6日,印度總理莫迪出席在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行的第十七屆金磚國家峰會。
2025年7月6日,印度總理莫迪出席在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行的第十七屆金磚國家峰會。

難點二:如何破除內部藩籬,共推金磚成為“行動隊”。對全球諸多多邊機制而言,最大的挑戰並非來自外部,而是內部利益紛爭和凝聚力不足。同樣,隨着金磚日漸坐大,若不能妥善處理內部分歧,多邊機制“大而不強”“共識少、落地難”的痼疾也會落在金磚身上。在金磚發展過程中,有的主席國成員優先設置契合自身利益的議程,有的成員在聯合國安理會改革、是否設立秘書處等問題上各執己見。“大金磚”若想行穩致遠,每個成員國都應突破狹隘的利益藩籬,求同化異,尋求最大公約數,在抱團聯動的整體合作中尋求實現自身目標。這也正是金磚20年前不被看好如今卻風生水起的成功要素所在。

概而言之,特朗普新政第一年對國際秩序的衝擊猶如“公牛闖進瓷器店”,國際秩序的裂變和全球治理體系的系統性震蕩,給金磚的外部環境和內部功能性建設帶來全新機遇和挑戰。在這種情況下,金磚“印度年”及明年的“中國年”都被寄予為動蕩世界注入確定性和穩定性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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