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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於2026年1月20日在瑞士達沃斯舉行的第56屆世界經濟論壇(WEF)年會上發表講話。 |
在第二任期的第一年,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從根本上重塑了美國的外交政策。他讓美國退出多個國際組織和協議,同時將戰略重心放在西半球,包括對委內瑞拉進行軍事干預,以及不時威脅吞併格陵蘭島和加拿大。過去75年來看似穩固的國際秩序,包括相關機構、共識和聯盟,如今開始瓦解。
正是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清晰地捕捉到了世界歷史的這一關鍵時刻。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的演講中,他為所謂“基於規則的自由國際秩序”的崩潰做了象徵性標註。用卡尼先生的話說,二戰以來佔主導地位的體系“正在斷裂”,且“不會回來了”。
卡尼先生呼籲人們正視世界的本來面目。在這方面,他說出最令人震驚的真話:“我們(西方領導人)知道,關於國際規則秩序的敘事部分是站不住腳的。最強國會在方便時自我豁免,貿易規則的執行並不對稱。我們也知道,國際法適用力度會因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而不同。”
卡尼——領導着全球思想最自由、奉行價值觀外交政策的國家之一——一舉將西方拉下神壇。他的現實主義思維摒棄了西方政府歷來批評他國尤其是全球南方國家的合法性。事實上,發展中國家終於聽到一位西方領導人“實話實說”,想必是耳目一新。
相比之下,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卡尼之後發表的演講,恐怕不會給人留下什麼深刻印象。最引人注目的是,就格陵蘭島問題發表相反聲明後,特朗普又迅速180度反轉。特朗普對卡尼演講的憤怒在意料之中,因為這位加拿大人在達沃斯顯然搶盡風頭。但是,這位美國總統本應歡迎卡尼對全球“唐羅主義”真正含義的精闢分析。
卡尼提出三個切中要害的論點。首先,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已經失效。一體化曾被視為通往未來的互利之路,如今淪為大國博弈的工具。他說:“關稅成為籌碼,金融基礎設施成為脅迫手段,供應鏈成為可被利用的漏洞。”
我們正處在大國競爭日益加劇的時代。強國將經濟一體化作為脅迫武器,對中等強國和小國來說,經濟一體化的意義已經顛倒,因為如今一體化很容易導致附庸。
其次,隨着全球一體化脆弱性的暴露,各國都在能源、食品、藥品、關鍵礦產、金融和關鍵技術供應鏈等領域尋求更大戰略自主權。但如果走極端,那將造就一個經濟堡壘的世界,放棄全球生產和創新具有的巨大效率。結果是,所有人都會變得更窮、更不安全。
第三,中等強國面臨著嚴峻的抉擇。它們可以討好大國,屈服於從屬地位。或者,它們可以聯合起來,正如卡尼所說:“如果我們不在餐桌上,就會在菜單上。”
在大國肆無忌憚追求權力和利益之際,卡尼呼籲中等強國組成靈活的聯盟共同行動。他甚至為經濟安全化時代的經濟合作提供了簡明扼要的理由:“集體投資於韌性,比各自築壘更划算。”卡尼計劃不久將訪問澳大利亞。
正如卡尼進一步強調的,以無視國際規則、規範和機構為代價來追求國家利益,本身就蘊含著風險。最強的合法形式是法理的合法,它源自一套擁有制度化法律和程序的體系,這一體系培養了對主要機構公平性的集體信念,統治者無需直接用武力來行使權力,所依靠的是公民普遍的自律。
在國際體系中,霸權國家同樣試圖培養國際規則規範的合法性,儘管它們自己有時凌駕於規則之上。這正是拜登政府推崇“基於規則的自由秩序”的精髓,其目的是建立抵禦修正主義強權的屏障。但這種合法性正在迅速消逝。特朗普為追求交易利益,放棄了傳統約束的所有偽裝。諷刺的是,這意味着美國未來更難發揮地緣政治影響力。如果沒人接受國際體系樂善好施的本質,全球範圍內的暴力脅迫將帶來慘重代價。
卡尼希望,志同道合的中等強國在貿易、投資和文化領域建立緊密的聯繫網,能夠遏制大國的過度擴張。這樣一個由加拿大等秉持相似價值觀的中等強國構建的新世界秩序,固然值得稱道,但也很理想化。
這就不由人想起安東尼奧·葛蘭西著名的“空位期”概念。“空位期”指的是舊秩序崩潰、但新秩序尚未成功取而代之的過渡階段。“危機恰恰在於舊的正在消亡,而新的卻無法誕生。在這個空位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病態癥狀。”
隨着特朗普政府在美洲追求獨享勢力範圍,對其他大國的制約也隨之消失。我們又回歸叢林法則。一個大國只會被另一個大國制約,這使得傳統的權力平衡體系成為維持全球機構、一體化和溝通的唯一手段。
中國開始在全球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或許,與其說是作為領導者,不如說是作為必要的穩定器。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特別發言中,中國副總理賀立峰捍衛全球化和多邊主義,並告誡人們警惕日益高漲的保護主義、貿易戰和堡壘經濟。
他直言不諱地將中國稱為穩定柱,支撐着普惠包容的經濟全球化,並指出中國的目標是成為“世界市場”,而不僅僅是工廠。每個大國都可能提出利己的論點,但中國對國際體系的基本態度及看法與當下的美國截然不同。那麼,現在誰才是修正主義勢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