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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1月3日星期六,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和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海湖莊園俱樂部關注着美國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白宮官方照片,攝影:莫莉·萊利) |
美國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行動,展示了美國持久的軍事實力,也表明華盛頓執行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的決心,預示它將竭力扭轉競爭對手(尤其是中國)在西半球日益增長的經濟和外交影響力。然而,此類行動破壞了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並向美國的競爭對手和盟友發出危險信號。
無論人們對馬杜羅的執政或政治持何種看法,公然襲擊主權國領土並綁架其在任領導人到他國受審,都違反了國際法,破壞了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華盛頓的這種干預,尤其是在拉丁美洲的干預,並非史無前例,但並不意味着這樣做是正確的。事實上,它只會為美國歷史上犯下的種種錯誤再添一筆。馬杜羅並非第一個被美國抓捕的國家元首。1901年,菲律賓首任總統埃米利奧·阿奎納爾多被美國佔領軍俘虜。巴拿馬將軍兼實際領導人曼努埃爾·諾列加曾得到美國支持,然而1990年美國發動越戰以來規模最大的軍事行動,入侵這個中美洲國家將其逮捕。2003年,薩達姆·侯賽因在美國領導的針對伊拉克的反恐戰爭中被捕。當然美國有合法的安全利益需要保護,也有權利和資源構建一個穩定繁榮的周邊環境。問題在於,直接干預是否合適?
干涉他國內政,無論借口或意圖如何,都未必帶來預期結果,而且往往導致更糟糕的後果。薩達姆·侯賽因的倒台造成權力真空,引發什葉派和遜尼派武裝團體之間的教派衝突,並催生了極端組織“伊拉克和大敘利亞伊斯蘭國”(ISIS)。從所謂的“阿拉伯之春”開始,敘利亞經歷了長達13年的內戰,直到2024年12月阿薩德政權垮台。利比亞同樣陷入動蕩,2011年其長期領導人穆阿邁爾·卡扎菲被推翻後,一直沒有出現穩定團結的政府。發動戰爭很容易,但戰爭的結果和退出往往混亂不堪。
就委內瑞拉而言,目前尚不清楚臨時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是否會執行美國的指令。如果她執行美國的指令,委內瑞拉民眾如何看待她的領導也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馬杜羅被捕幾天後,該政權的非正式執法者、被稱為“colectivos”准武裝軍事組織設立了檢查站並展開搜查,旨在清除那些為美國行動提供便利的“叛徒”。馬杜羅的支持者——包括委內瑞拉軍隊和在邊境附近活動的哥倫比亞左翼反叛組織——而非政治反對派或者民間民主社會團體似乎最有可能在馬杜羅被捕後倖存,甚至從中獲益。美國是否會加大對羅德里格斯的施壓力度,或者派遣地面部隊來實現其目標,目前還不得而知。這樣做可能會引發一系列危險後果,並可能與特朗普總統希望美國擺脫無休止戰爭的願望相悖。不穩定的前景也可能導致美國石油巨頭放棄重返委內瑞拉,而這正是特朗普在南美國家的目標之一。
華盛頓綁架馬杜羅的借口也令人不安。認為毒品走私和非法移民等非傳統安全威脅可以成為對鄰國使用武力的理由,這種想法是危險的。緬甸的動蕩滋生了大規模的非法賭博和詐騙活動,其中就包括針對中國人的詐騙活動。那麼,這是否意味着中國可以肆意攻擊緬甸?緬甸政府難以控制當地局勢,而且其邊境地區的跨國犯罪活動尤其猖獗,那麼中國是否可以接管緬甸?美國動用武力重新獲取委內瑞拉石油,並迫使該國政府償還欠美國公司的債務,這同樣是一個冒險的提議。這將使所謂的中國“債務陷阱外交”相形見絀。憑藉規模龐大的“一帶一路”倡議,北京在海外投資並建設了各種基礎設施項目,中國公司在全球擁有礦業和石油資產。如果東道國將其投資國有化或拒絕償還債務,中國是否有理由動用武力?此外,美國在委內瑞拉明目張胆地進行政權更迭,遠遠超過所謂的中國秘密但緩慢醞釀的海外影響力行動和統戰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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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公布了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被逮捕後的首張照片。 |
例外主義和劃分勢力範圍招致鄰國和競爭對手的蔑視。在加勒比海集結龐大海軍艦隊、在委內瑞拉進行政權更迭以及對格陵蘭島的圖謀,都體現了特朗普對19世紀門羅主義的強勢復興。在大國競爭日益加劇的當下,實行門羅主義可能招致對手的反制。干涉鄰國內政並攫取資源(例如委內瑞拉的石油)和領土(例如格陵蘭島)的行為,或許證明了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合理性,並為其在前蘇聯加盟共和國重新確立影響力提供了正當理由。這也可能助長北京改變台灣海峽現狀的膽量,使其像華盛頓對待後院地區一樣對待中國的東部和南部周邊地區。如果美國能夠以國家安全和威懾競爭對手(中俄)為由,奪取北約盟國丹麥的領土(格陵蘭島),那麼未來其他盟國是否也會面對類似的要求?美國已經在世界最大島嶼設立了作戰基地,而丹麥方面似乎也願意就擴大美國在格陵蘭島的軍事存在進行談判。因此,試圖吞併這個北極島嶼只會加劇人們對美國真正動機的懷疑。單邊國家安全或維護半球安全,是否成為獲取石油和關鍵礦產資源,或控制北方貿易航線的幌子?
國際法受到削弱,暴露出弱小國家與強大鄰國共存的困境。中國的崛起為拉丁美洲國家提供了更多選擇,包括一個巨大的出口商品市場以及新的資本和技術來源。不可否認,蓬勃發展的經濟互動最終可以轉化為外交和政治影響力。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貿易國、能源和礦產消費國,而拉丁美洲擁有豐富的能源和礦產。中國可能希望向這些地區提供慷慨的經濟支持,以獲得戰略要地和軍民兩用基礎設施。這種考量或許對該地區許多新興和發展中國家具有吸引力。
作為該地區霸主,美國有理由擔憂任何可能削弱其長期主導地位或損害其周邊安全利益的事態發展。但是,對主權鄰國與其他夥伴國達成的項目,美國有否決權嗎?如果南部鄰國迫於壓力放棄與中國的合作,華盛頓是否願意提供更優厚的條件,來彌補它們的損失或機會成本?在全球經濟和安全環境日益複雜多變的背景下,許多國家都在尋求貿易和安全夥伴的多元化。拉丁美洲國家也不例外。如何以及由誰來決定某個項目是否具有戰略意義?華盛頓又將如何處理此類項目?中國在秘魯太平洋沿岸投資興建的錢凱深水港於2024年啟用,它將徹底改變中國與南美地區的貿易。那麼,美國是否會限制其運營,以阻撓北京與其南美鄰國之間不斷擴大的經濟聯繫?
大國興衰,它們的行為或許會為後繼者或挑戰者提供模板。美國通過襲擊委內瑞拉和對格陵蘭島的擴張主張有意或無意向中國傳遞的教訓,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