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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1月17日星期六,格陵蘭島努克的美國領事館前,人們抗議唐納德·特朗普的格陵蘭島政策。(圖片:美聯社) |
最近幾周,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公開重申了他對格陵蘭島的關注,直言不諱地談到將這座巨型島嶼置於美國控制之下的可能性。他的表態從重提“購買”格陵蘭島到隱晦的脅迫性言論,甚至暗示美國的安全需要,可以成為對格陵蘭採取非常規措施的理由。這種語氣不可避免地讓人聯想到近期華盛頓對委內瑞拉採取的備受爭議的干預。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看來,那次行動迅速、果斷,且在戰略上“卓有成效”。
按照特朗普的邏輯,可以通過三種途徑獲取格陵蘭島。第一,在極端情形下通過軍事干預;第二,通過“購買”獲得控制權;第三,通過經濟和政治手段塑造島內政治偏好,逐步擴大美國在該島的影響力。實際上,前兩種方案幾乎行不通,而第三種方案所需的戰略耐心和資源投入,可能遠超特朗普的預期。
軍事奪取:技術上可行,戰略上災難性
純粹從軍事角度來看,美國從丹麥手中“奪取”格陵蘭島並不會面臨任何不可逾越的技術障礙。美軍早已在格陵蘭島擁有相當規模的軍事存在,包括位於島嶼西部、1943年起便投入使用的圖勒空軍基地(現稱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目前,該基地駐紮着約650名美軍人員。美國與丹麥之間的實力對比極為懸殊,且格陵蘭島在地理位置上更靠近北美而非歐洲。然而,這種考量忽略了一個關鍵限制因素,那就是格陵蘭島與委內瑞拉不同,它受北約集體防禦體系的保護,任何侵犯丹麥主權的武力行為都將不可避免地觸發《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
如果北約最強大的成員國對另一成員動用武力,聯盟的公信力,包括安全承諾具有互惠性且不可談判的共同認知將瞬間崩塌。如果集體防禦原則可以因政治便利而被選擇性適用,北約存續的根基將被動搖,並可能導致跨大西洋聯盟走向瓦解。
丹麥已多次明確表示,特朗普任何單方面改變格陵蘭地位的企圖,都是對聯盟核心原則的公然侵犯。北歐國家和歐盟主要成員國也發表聲明,重申支持丹麥主權。在此情況下,軍事奪取格陵蘭對華盛頓而言並非現實可行的政策選擇。此舉將導致一場災難,其對美國霸權造成的損害(即使在西半球),也將遠遠超過格陵蘭本身可能帶來的任何戰略收益。
特朗普政府和共和黨內部也存在這種擔憂。據報道,國務卿馬可·魯比奧在國會閉門簡報會上稱,美國近期對格陵蘭島的威脅旨在促成美國從丹麥手中購買該島,顯然是試圖安撫那些擔心美國軍事行動影響的質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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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購買”格陵蘭行不通
購買格陵蘭的設想體現了一種根深蒂固的交易主義世界觀,將領土視為可通過金錢和籌碼進行交易,類似於基礎設施或房地產的商品。這種邏輯從根本上誤解了格陵蘭的政治現實。格陵蘭並非丹麥可以隨意處置的“海外資產”,而是一個擁有議會、政府和高度內部自治權的政治共同體。任何非軍事性的主權轉移不僅需要丹麥同意,還需要獲得格陵蘭人民的明確批准。
民調一再顯示,只有約15%的格陵蘭居民支持加入美國,絕大多數人反對美國以任何形式吞併或購買格陵蘭。換言之,格陵蘭內部不存在任何支持該島被迫改變政治歸屬的社會或政治基礎。因此,任何試圖繞過民意、僅通過精英層面談判完成主權轉移的嘗試,在政治上都行不通。更重要的是,在歐洲政治語境下,“出售主權”的概念本身就觸犯了戰後禁忌。
對於歐洲國家尤其是中小國家而言,主權“不可轉讓”並非抽象的法律原則,而是防止被大國支配的制度性保障。儘管特朗普公開表示他“不需要國際法”,但強行佔有世界最大島嶼,尤其是在該島屬於北約盟國和親密夥伴的情況下,將開創一個影響遠超格陵蘭島本身的先例,這種先例將動搖歐盟和歐洲國家的政治合法性。
與丹麥脫鉤
鑒於購買和軍事選項都存在無法接受的風險,美國最現實的做法,可能是在不訴諸武力的情況下,逐步削弱格陵蘭與丹麥的政治和經濟聯繫,同時加深其對美國的依賴。據稱,美國在格陵蘭的軍事存在不斷擴大,駐軍人數幾乎增加了六倍。未來,華盛頓可能會尋求類似“自由聯合協定”( COFA)式安排,既在形式上維護丹麥主權,又賦予美國對該地區防務、基礎設施和關鍵決策更大的控制權。
考慮到格陵蘭島的基礎設施落後和發展活力不足,,美國的經濟槓桿可能發揮關鍵作用。通過擴大投資、主導基礎設施建設,並將自身定位為格陵蘭島不可或缺的經濟夥伴,美國可以逐步重塑當地的利益格局。與此同時,華盛頓可能會支持島上主張脫離丹麥、走向獨立的政治力量,並將這一過程包裝成民族自決而非外部控制。
據報道,特朗普希望在7月4日(即美國建國250周年紀念日)之前有效控制格陵蘭島,並將其作為中期選舉的一項重大成就加以宣傳。然而,漸進式策略本身緩慢且充滿不確定性,與特朗普偏好迅速取得高調政治勝利的傾向相悖。即便主權歸屬在形式上保持模糊,這樣的結果也遠未達到特朗普所期望的“決定性勝利”。
格陵蘭島是“門羅主義”的組成部分
毫無疑問,格陵蘭島問題是特朗普大戰略世界觀的自然延伸。地理位置上看,格陵蘭島屬於北美洲,與加拿大相鄰,僅隔着狹窄的納雷斯海峽。從華盛頓角度來看,它與鞏固西半球控制權的戰略完美契合。理想情況下,控制格陵蘭島可使美國得以建造一個“永不沉沒”的北極前哨,整合預警、導彈防禦和水下防禦系統,並對北極東北和西北航道形成有效威懾,同時確保獲取包括稀土礦產在內的關鍵資源。正是這種多重目標解釋了華盛頓的興趣,但也凸顯格陵蘭島與委內瑞拉的根本區別。
特朗普一再以“對抗中國和俄羅斯”為由,為其對格陵蘭島的野心辯護,但這種說法事實上站不住腳。作為地理上的“近北極國家”和北極事務的利益攸關方,中國在尊重、合作、互利和可持續發展的基礎上參與北極事務,其活動遵循《聯合國憲章》《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斯匹次卑爾根條約》和一般國際法。中國在北極的參與以科學研究和勘探為主,輔以在航道和能源開發方面的有限合作,通過雙邊、多邊及國際北極科學委員會(IASC)、北極理事會等機制參與治理。中國在北極不涉及任何軍事存在或部署,且幾乎所有活動都遠離格陵蘭島。
更重要的是,丹麥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曾公開表示,只要不涉及主權,丹麥願意滿足美國所有合理的安全與合作要求。然而據報道,特朗普似乎拒絕了這些保證。這表明所謂“中國威脅”或緊迫的安全需求很大程度上只是借口。
其背後的根本目標,與美國為追求西半球絕對主導地位的帝國領土擴張邏輯更為一致。相比之下,特朗普在委內瑞拉的“速勝”之所以成為可能,恰恰是因為它不涉及聯盟義務或核心制度規則。格陵蘭的情況截然相反。任何突如其來或帶有脅迫性的舉動,都會立即在北約內部引發軒然大波,動搖國際法和廣泛的美國盟友網絡。
毋庸置疑,面對特朗普對格陵蘭主權的直白強硬要求,丹麥在地緣政治和軍事上顯然處於劣勢。這種不平衡可能迫使哥本哈根在華盛頓的優先事項上做出實質性讓步,例如允許美國擴大軍事存在、向美國提供格陵蘭礦產資源優先開採權,或者放鬆對某些行政權利的控制。
丹麥最可靠的制衡力量在於整個歐洲。運用歐盟層面的經濟和外交手段,包括威脅切斷與美國的安全關係或關閉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基地,丹麥或許能通過強調委內瑞拉事件引發的過度自信風險,以及這種做法可能帶來的長期戰略代價,來影響特朗普及其核心顧問的認知,尤其是通過強調委內瑞拉經驗滋生的過度自信風險,以及這種做法可能帶來的長期戰略成本。
戰略雄心面臨結構性約束
格陵蘭問題同時暴露了“唐羅主義”的雄心與局限。該島的地緣政治價值毋庸置疑,但那些在委內瑞拉似乎行之有效的方法,並不適用於一個深度嵌入聯盟政治和國際法秩序的地區。格陵蘭既不能在不摧毀北約的情況下被迅速奪取,也無法在不動搖跨大西洋關係政治基礎的前提下被“購買”。通過漸進式的政治進程,將格陵蘭變成美國事實上的保護國或託管地,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並伴隨巨大的不確定性。就目前而言,這仍是一個沒有簡單答案的戰略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