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郝佳：
經過數周的鋪墊，習近平主席和特朗普總統本周終於在華盛頓會面了，之前還有過一些不確定性，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行。這次華盛頓峰會之後，你覺得中美關係比會晤前更穩定了嗎？
達巍：
我可能會說“是”，但不是大大的“是”，而是小小的“是”。
當然，這是好消息，是好的發展。但我想說，其實從去年10月在韓國舉行的釜山會晤開始，兩國就已經啟動了一個穩定雙邊關係的進程。去年10月有釜山會晤，今年5月有北京會晤，現在又有華盛頓會晤。所以這是旨在穩定雙邊關係的一系列會晤中的第三次。
這絕對不是從高度對抗關係到穩定關係的戲劇性轉變。我認為我們還處在這個過程當中，是朝所謂兩國之間戰略穩定關係邁出的又一步。所以我會說，是，這是好的發展，有助於進一步穩定雙邊關係，但我不會說它是顛覆性的變化。
郝佳：
這似乎也是大家的普遍共識。不過，你覺得這次峰會最重要的成果是什麼？還有，你認為哪些重要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達巍：
我覺得，眼下要理解峰會的成果可能還為時過早，可能還需要更多時間和更多信息。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信息，我認為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會晤。
在我看來，最重要的不是我的美國同行們格外看重的那些具體成果。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特朗普總統在美國接待習近平主席的方式。他給了習主席非常熱情、非常高規格的接待，這在中國國內獲得很好的反響。我認為他想展示他對習主席、對中國、對中美關係的尊重，這個政治信號在中國這邊受到了歡迎。
同時，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是，過去十年里，美國和中國的民眾對彼此積累了很多負面看法。所以當兩位領導人熱情地接待對方、舉行這些會晤和峰會時，他們是在向國內外傳遞積極的政治信號，表明他們確實想穩定雙邊關係。我認為特朗普總統在傳遞這個信號方面做得不錯。
會晤之前，我就希望兩國能逐步開始建立更多對話機制。雙邊關係不能只靠兩位領導人，兩位領導人打下基礎，但接下來需要工作層面的官員相互溝通、解決問題、縮小分歧、建立共識。
所有這些發展都需要更多對話。我們已經有經濟團隊在溝通，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對話。
好消息是這次我們有了人工智能方面的機制，但還處於非常初級的階段。我希望這次峰會之後能看到更多經濟對話，更多軍事對話機制，更多的執法和人文交流。
郝佳：
這就聊到我本來想稍後問的一個問題，但我覺得現在問也很合適。習主席在訪問期間宣布了一項倡議，未來五年邀請10萬美國人訪問中國，比之前的5萬翻了一倍。那麼，在交流減少、互信下降、海外留學生人數下降的背景下，你覺得人文交流能成為中美關係中一個有意義的穩定器嗎？
達巍：
當然可以。我在大學教書，我是教授，所以人文交流、教育交流和學生交流正是我們這類人關心的話題。它們是雙邊關係的基礎，也關係到雙邊關係的未來。
如果兩國的年輕一代互不了解，那對未來的中美關係來說絕對是壞消息。想像一下20年後，坐在中南海或白宮裡的人從來沒有了解過對方，從來沒有和對方交談過，從來沒有訪問過對方，然後要由他們制定政策。我不認為會有好的政策或好的決定。
我認為這些交流和聯繫極其重要。我很高興習主席宣布了新的倡議。
其實中方在2024年就發起過一個類似但規模較小的倡議：五年內5萬名美國青年訪問中國。中國用了大約兩年半就完成了這個目標，我覺得這就是為什麼習主席這次把目標翻了一倍。
我確實認為，人文紐帶是比較容易取得實效的，而且對雙方都有利。我希望美方也能做類似的事情，比如說，明確表示歡迎中國學生赴美留學。
美國已經有很多中國學生，但過去十年人數下降了大約15%。我希望我們也能從美方得到一個政治信號，歡迎年輕的中國學生赴美學習。我認為這對中國有好處，對美國也有好處。
郝佳：
我覺得這很有意思，因為我確實知道有更多年輕人對學中文感興趣。我大學開始學普通話的時候，差不多是15年前了，說起來有點嚇人，當時人還很少，我們班感興趣的人真的很少。我來自肯塔基州，現在那個中文項目好像擴大了不少，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對中國產生興趣。我覺得社交媒體在這方面也起了很大作用。所以我希望這個倡議能實現。
我想談談“建設性戰略穩定”，我相信你寫過這方面的文章。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為這次峰會加強了那個框架，未來幾個月需要做什麼才能讓它更持久？
達巍：
我認為這些峰會確實有助於我們建立這種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而且不僅是這次9月的峰會，我覺得5月的峰會也有幫助，兩位領導人今年晚些時候可能還有其他會面機會。所有這些會晤對兩國關係都是有幫助的。
當然，就像我們之前討論的，我們需要更多具體步驟。我們需要更多具體的成果、行動、機制、倡議，來把框架填充起來。
好消息是今年我們可能有四次會晤。即使每次會晤成果不多，但如果把四次加在一起，到年底回頭看的時候，我希望，我們能看到通過這些會晤確實取得了一些成果。
當然，我希望這四次會晤每一次都更有成果，但我們也必須理解，兩位領導人是在一個非常負面的氛圍和環境中運作這一切的，而改變氛圍需要時間。我欣賞他們的這些努力。
我希望到年底的時候，通過這四次會晤，兩國在發展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方面能取得一些實質性進展。我也希望兩位領導人明年更多會面，進一步推動雙邊關係向前發展。
郝佳：
非常感謝。最後一個問題來收尾。就像你之前說的，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看清成效。但展望接下來的一周、展望未來，這次峰會之後我們能期待什麼變化嗎？
達巍：
我覺得，雙方不會突然從非常負面、有時甚至敵對的關係變成積極的關係。不會有這種情況。
我認為雙邊關係仍將具有高度競爭性，未來幾個月我們會看到很多挑戰，甚至更多麻煩和噪音，尤其是在美國中期選舉之後。
話雖如此，我相信我們可能有機會看到雙邊關係走出一種L型的穩定。不是V型，也不是U型。我不會說關係在改善，但我們確實有機會避免軍事衝突、完全脫鉤或新冷戰等最壞的情況。
未來幾個月，我認為兩國會更多溝通，雙方會發佈一些消息，無論是經濟問題、技術，也許還有台灣和其他問題。
我認為雙邊關係會變得更加成熟。這意味着雙邊關係中會有競爭部分，但我們能維持正常溝通和更正常的交流。按照這個標準，我會說這是一個穩定的關係，我們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戰略穩定。
當然，我們還需要一起建設性地做一些事情，比如人工智能治理。我們需要共同為這個世界做一些貢獻，然後我們才能說這是一個建設性的戰略穩定關係。
郝佳：
非常感謝達巍教授今天參加我們的節目。
達巍：
謝謝你的邀請，非常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