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中美元首會晤:競爭不應否決合作

2026-09-28
孫成昊(Sun Chenghao)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慕尼黑安全會議「慕尼黑青年領袖」

從5月的北京到9月的華盛頓,中美元首在不到半年內實現互訪。兩國開始更主動地討論希望建立怎樣的關係,這是會晤最值得關注的變化。過去幾年,中美交往經常圍繞如何回應對方的下一步展開,政策很容易被分歧和摩擦推着走。如今,延續經貿磋商、討論人工智能合作、共同推動戰略穩定,正在獲得更明確的政治支持。競爭仍然存在,但它已不再足以解釋兩國關係的全部內容,這是理解華盛頓會晤意義的重要起點。

元首外交在這一過程中發揮的作用,比促成某項具體交易更深遠。在彼此疑慮較深時,決策體系都容易優先考慮防範風險,部門間的摩擦也容易累積為對整體關係的消極判斷。兩國元首直接溝通,能夠從全局上判斷哪些分歧需要管控、哪些合作值得推進,為各層級交往提供了穩定的方向。雙方不必等到所有爭議解決,才恢複合作,也不必把每次分歧都理解為對方正推翻此前的共識。這種政策空間的擴大,本身就是元首外交的重要成果。

“基於尊重、公平、對等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價值,正在於為這樣的調整提供了依據。尊重意味着正視彼此的發展道路與核心關切,承認雙方都有追求自身發展的正當權利;公平要求雙方共同參與合作規則的制定,合理分享收益、承擔責任;對等則強調以相互回應的行動兌現承諾,使合作具有雙向性。考慮到兩國國情和優勢不同,對等可以體現為利益與責任的相互平衡,而不必要求每個領域的安排完全對稱。這些原則為穩定關係提供了雙方都能接受、也願意維護的基礎。

戰略競爭強調的是雙方力量的相對變化,戰略穩定則進一步追問,如何使這種變化不至於破壞和平與合作。對中國而言,穩定應當容納發展;對美國而言,與一個持續發展的中國相處,也是必須面對的長期課題。“建設性”使這一定位具有了更積極的含義:雙方既要約束可能引發衝突的行為,也要不斷發現值得共同推進的事情。這樣的穩定能夠適應兩國實力和利益的變化,比維持某個時點的力量對比更具生命力。

經貿領域的進展體現了這一思路。根據美國財長貝森特的說法,雙方同意將貿易休戰延長兩個月,至2027年1月10日,為討論更大範圍的協議爭取時間。期限不長,卻體現了雙方在仍有分歧的情況下繼續談判的選擇。經貿爭議一旦進入反覆報復的循環,最先承受成本的是企業和消費者。此次延期保留了尋找互利安排的空間,也為雙方從已有磋商中積累成果創造了條件。非敏感商品關稅、市場准入和貿易便利化等具體議題,都可以成為下一步推進的方向。

更深一層看,中美經貿關係正在經歷一次對相互依賴的重新認識。產業聯繫使雙方能夠影響對方,也意味着任何單邊行動都可能產生迴流成本。經過多輪交鋒,兩國更有條件準確判斷施壓的效果與合作的收益,這有助於談判回歸討論雙方能夠實際獲得什麼。中國需要良好的外部發展環境,美國企業和消費者同樣受益於穩定的經濟聯繫。這些利益不會隨着美國一次選舉或個別政治人物的變化而消失,也是當前關係改善可以繼續深化的現實基礎。

人工智能對話則揭示了一個更有新意的變化:中美競爭最激烈的領域,也能夠產生新的合作需求。中方在會晤中提出繼續就人工智能的風險和益處開展對話,防止誤用濫用,確保其始終處於人類控制之下。人工智能能力越強,兩國越需要理解它可能帶來的跨境影響。算力領先並不意味着可以獨自解決安全問題,更快的研發速度也會帶來更複雜的治理任務。兩國在技術上競相發展,同時在風險治理上保持溝通,具有充分的現實理由。

這種合作的意義在於無需等待雙方先消除戰略疑慮。重大安全事件通報或許就是一個可行起點,如果一個系統未經授權進入另一國網絡,及時交換必要信息,就會有助於區分技術事故、犯罪活動與國家行為,防止錯誤歸因引發局勢升級。具體機制仍需商定,但固定聯絡人、通報條件和核驗程序,都可以通過專業對話逐步明確。先解決有限問題,再根據合作效果擴大範圍,中美就有機會在實踐中積累信任。人工智能因而不僅是競爭的新領域,也可能成為兩國學習共同處理新問題的重要場域。

穩定關係還需要雙方更準確地理解彼此最關切的問題。台灣問題關係中國主權和領土完整,中方在此次會晤中再次明確立場,要求美方審慎處理。元首層面的直接溝通,為傳遞這些核心關切提供了最權威的渠道。對於這樣高度敏感的問題,清晰表達立場、減少對彼此意圖的誤讀,本身就具有維護和平的價值。隨着對話持續,雙方應努力使政策行為與穩定關係的目標相協調,為其他領域的合作提供更可靠的政治基礎。

華盛頓會晤的後續落實,可以沿着已經打開的溝通渠道繼續推進。雙方經貿團隊或可將原則共識細化為可執行的安排,人工智能對話需要政府部門與技術專家共同參與,學術界和工商界也可以幫助識別雙方尚未充分認識的合作機會。元首外交與這些日常交往能夠形成相互促進的關係,高層共識為合作提供支持,具體合作又讓下一次高層互動擁有更紮實的基礎。隨着這樣的聯繫增多,穩定就能夠逐步成為雙方處理問題的習慣。

這一進程還應當讓兩國社會獲得更直接的感受。企業能夠較為放心地規劃投資,高校能夠持續開展正常交流,青年能夠通過親身經歷了解對方,都會使穩定關係擁有更廣泛的支持。對話的意義也在於讓雙方看到,對方社會的需求遠比“戰略競爭者”這一身份更加豐富。經濟發展、技術進步和民眾生活之間有着大量可以相互促進的聯繫,把這些聯繫重新帶入政策討論,有助於拓寬兩國關係議程,也能為今後面對政治波動積累韌性。

中美關係的這種積極變化,同樣具有全球意義。兩國同意相互支持對方舉辦今年的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和二十國集團峰會,為雙邊協調與多邊合作之間建立了聯繫。兩國在人工智能安全、世界經濟等問題上找到更多共同語言,也有助於其他國家參與解決共同挑戰。華盛頓會晤展示了一種值得繼續推進的可能:大國之間的競爭可以長期存在,合作也能夠持續發展,競爭不應擁有對合作的否決權。兩國能夠在承認分歧的同時擴大共同利益,正是此次會晤為未來打開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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