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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佳(KJ Kerr):
經過幾個月的不確定和期待,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周終於抵達華盛頓。你認為這次峰會最重要的成果是什麼?兩國是否都得到了會前所期望的東西?
李其:
好問題。我認為,最重要的成果是領導人定下了基調,這為雙方官員開始構建戰略競爭機制、思考如何真正管理競爭提供了更多動力。有一些跡象表明,雙方正開始落實貿易和投資委員會。雙向規模約300億美元的非關鍵商品,雙方均下調了關稅。相當重要的一點是,雙方正建立先進人工智能對話機制,並建立事件溝通渠道。根據雙方發佈的通報,兩個月後會有更多後續動作。至於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我認為雙方都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戰略穩定”這個詞,沒人真正知道它到底指什麼,但我認為我們看到了一些跡象,表明領導層願意為競爭失控程度劃定底線。尤其在兩國面臨高度敏感且重要的政治大事之前,也就是美國的中期選舉,以及中國的黨代會。它不是一次大交易,不是一場有很多成果、有很多實質內容可供我們剖析的峰會。我認為,兩國關係底色仍是競爭,它更多是為這一關係裝上了減震器。
郝佳:
確實如此。我讀了沈大偉在中美聚焦網發表的一篇文章,他把這表述為:兩次峰會為中美關係設定了天花板和地板,但我們現在需要牆體。我當時就想,這個比喻真是太妙了。也要謝謝你分享的看法。兩位領導人會談時的態度與互動氛圍,有沒有透露出一些新信息,能讓我們看出雙邊關係未來可能的走向?
李其:
說到領導人層面的接觸,我其實認為,那種形式和排場本身就是實質內容的一部分。我們看到異常精心安排的禮賓程序,這實際上相當不尋常,因為在不到六個月時間裡就有兩次國事互訪,後面還有兩次會面。還有反覆提到的領導人個人關係,你知道,特朗普把這次會晤公開描述為他與習近平的友誼,而且雙方反覆強調,兩位領導人在親自為中美關係掌舵。我現在認為這很重要,因為現在美中關係是一種不尋常的由個人、由領導人推動的關係。但我認為問題恰恰相反,在領導人層面之下,雙方政府部門目前並沒有太多動力,去為合作承擔政治風險,或務實展開與對方的合作。對此要補充一點提醒:最高層之間的熱度,顯然無法消除美中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但我認為,高層互動所能起到的作用,是為下屬官員創造一定的政治空間,讓他們能更主動地開展接觸。所以我認為,這種象徵性的個人關係十分重要,因為它會改變行政部門運作的政治氛圍。
郝佳:
是這樣。我把接下來的兩個問題合并一下,更多談談經濟情況。你是否認為本次峰會切實改變了美中關係的軌跡?在兩國關係向前推進的道路上,最大經濟挑戰是什麼?
李其:
問得好。我的看法是,它小幅改變了短期走勢,但不會改變雙邊關係的終點——如果有的話。至少未來幾個月里,雙邊關係的運行環境更穩定了,但這不是一個分水嶺時刻,不是一次重大轉向。我認為,雙邊關係的更深層軌跡,尤其是經濟關係,取決於比峰會更大的力量,比如技術競爭,比如供應鏈安全。我認為更大的一個風險,是人工智能這類技術走向的不可預測性,而這些將對雙邊關係產生更根本影響。有哪些挑戰呢?我認為現在棘手的問題是,國家安全邊界在哪裡?務實的經濟交往從哪裡開始?你看那些棘手問題……芯片、人工智能、關鍵礦產、數據規則、投資規則,這些既是經濟問題,也是國家安全問題。稀土就是人們經常提到的典型例子。即使舉行了兩場峰會,兩國政府仍在設法解決供應鏈中斷問題。與此同時,美國針對敏感技術的收緊政策、技術出口的管制措施並沒有放鬆。那麼,我們該如何界定邊界,又該如何權衡利弊,在國家安全關切和務實經濟交往之間,優先考慮哪一方?我認為這是今後最難、最棘手的問題。
郝佳:
感謝。我們已經梳理出這些挑戰。在這些挑戰和緊張態勢依然存在的情況下,兩國怎樣才能切實穩定經濟關係?
李其:
首先,我們在思考穩定時,很重要的一點是要知道,穩定並不意味着競爭減少。套用沈大偉的話,它實際上意味着非常激烈的競爭,但得到更好的管理。要有天花板、地板、牆體。必須要有某種邊界,防止雙邊關係完全失控。至於該如何管理,我認為,人工智能或許是試金石,也可能是最典型的例子。兩國在模型、芯片、硬件乃至更廣泛的技術生態等方方面面都在博弈,但重要的是,雙方也圍繞先進人工智能風險建立了對話機制和事件溝通渠道。它仍然非常初級,我們不知道那些渠道是什麼,這恰恰說明,雙方亟需為這項快速迭代發展的技術建立某種護欄。由此可見,這兩件事確實可以並存,而且,隨着競爭日益激烈,建立管理競爭機制的必要性會進一步上升。我們追求的是不讓不受控的競爭升級,理想情況下,是進行沒有危機的競爭。這就是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郝佳:
謝謝。最後一個問題是,峰會之後,企業和投資者需要看到哪些信號,才會相信美中經貿關係能夠趨於更加穩定,並且這種穩定具備一定可持續性?
李其:
落實才是真正值得關注的重點。投資者、企業、高管們,以前也聽到過非常積極的峰會定調。所以,我們會關注兩個月後發生什麼、六個月後發生什麼、一年之後發生什麼,稀土出貨量未來幾個月是否真的恢復正常,一些市場准入承諾是否真正得到落實,我提到的人工智能領域新對話機制是否繼續運作,後續進展如何,具體內容是什麼……而且我認為,對企業和投資界來說,真正的稀缺商品是可預測性。我們不指望華盛頓和北京在所有事情上達成一致,但這次峰會確實暫時降低了尾部風險。不過,論及可持續的穩定,比如企業做五年投資決策時所需要的那種穩定,而不必擔心大選後規則頻繁變化,我認為,雙方仍然需要做大量工作和制度建設,並落實諸多實質性舉措。
郝佳:
感謝你抽出時間,與我們分享見解。非常感激。
李其:
這是我的榮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