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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2017年初入伊朗時,被問到最多的問題是,他們能娶四個老婆,你是第幾個?時光荏苒,到了2026年,國際關係與中東局勢已大異從前。隨着沙特改革開放、俄烏戰爭、以色列入侵加沙,中東權力重組,背後也是大國權力洗牌之印照。
對於普通人而言,今天的伊朗也許還是那個神秘的帶着面紗的伊朗,但在國際關係里,它已超過巴以問題,成為當下大國博弈和地緣政治中最重要的變量。然而,中美對伊朗的判斷都失之毫釐。6月17日,美伊在凡爾賽宮簽署不具法律效應的備忘錄宣稱停戰,此後十幾天伊朗仍持續向巴林、科威特的美軍基地發射導彈,美國反擊,以色列在黎巴嫩持續空襲。這一系列“停戰”期間的擦槍走火併不奇怪,因其走向,早已印刻在伊朗的歷史記憶里。
此次停戰之前,美國對伊朗的態度一向可用“極限施壓”來概括,儘管在歷史不同節點,不同的美國政府對這一基本方針有不同的解釋。1979年,德黑蘭大使館事件爆發後,卡特政府宣布凍結伊朗資產,以應急制度正式開啟對伊朗的施壓。1980年代到90年代,對伊朗的“遏制”與對伊拉克的妖魔化遙相呼應。此後的美國政府加大禁運和制裁,奧巴馬時期,對伊政策為“癱瘓性制裁”。2018年,特朗普一任政府時正式宣布退出伊朗核協議,政策定性為“最大極限施壓”。2025年,特朗普二任的白宮出台《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將伊朗定義為1979年成立的與美國及美國公民敵對的“革命神權政體”,是“世界頭號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且在文件中將中國暗暗點名,要求伊朗對華出口原油降為零。
一個有着9000萬人口的歷史古國在總統備忘錄中被反覆以“政權”(regime)描述,所用的詞彙也是諸如“核、恐怖、代理人”。對於彼時的美國政府而言,一個充滿變數的流動社會被解釋成了一份威脅清單,而1979年美伊斷交導致的政府和民間層面往來降零,也帶來長達數十年的外交斷層。斷層如此嚴重,乃至美國的外交誤判伊朗,讓一個有着千年“抵抗敘事”、遇外強而更發堅韌的社會被簡單地概括為一個政權。而隨着國際形勢變更,伊朗也早已不是2015年那個等着被納入西方秩序的伊朗。它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中美博弈中的變量,在2026年正用美國不敢被拖入中東戰爭反將一軍。據五角大樓給國會的簡報,自開戰以來,美國已花掉1133億美元。此戰肥了國內軍工複合體腰包,卻通過美元霸權將成本攤給下一代和全世界。
在這個過程中,世界也悄然看到中國趁勢填補真空。能源公司Kpler稱,2025年中國進口了伊朗出口石油的80%以上,每日約138萬桶,每桶購買成本較國際基準低8-10美元。這種默契也許始於2021年中伊簽署的4000億美元的《中伊25年全面合作計劃》,它讓中國能以對伊投資換取折價原油。只不過,此路也並非順暢無礙。中國雖然承諾25年內向伊朗投資4000億美元,但過去15年中國對伊投資累計僅約270億美元。中國在伊朗的旗艦項目更折戟沉沙者眾:本應成為中國在伊最大投資的南帕爾斯天然氣田(約50億美元),因美國制裁,導致中石油黯然退出;亞達瓦蘭油田一拖近九年,二期自2016年起停擺至今,最後伊朗只能宣布自己開發。
中國在中東的利益向來以經濟為主,比之美國與西方在中東的政、經、軍、文化布局,既是優勢也是劣勢。優勢在於,與中東之交沒有殖民主義的創傷,劣勢在於,布局如強弩之末,未嘗深也。
比之中國與海灣國家熱火朝天全方位的加深交流,中國與伊朗之間的文化交流不過寥寥零星。2025年中沙舉辦“中沙文化年”,開展了約60場文化活動,雙方互派留學生,兩國之間的往來自2022年起暴增。2025年去沙特旅遊的中國遊客預計為50萬,三年漲了五倍。而2025年赴伊朗旅客僅為6萬人。
中國對中東的官方框架是2022年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議”,話語是“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架構。本質上即為,北京無意取代華盛頓成為中東的安全擔保者,對其政治走向、政權更迭也保持不參與的態度。只要華盛頓還在維持地區秩序,北京就樂於搭這趟安全的便車。當華盛頓無法維持地區秩序時,北京也不會與任何一方結成剛性同盟。這意味着,儘管中伊兩個文明古國可以在文化上“惺惺相惜”,甚至在國際關係里都屬於被美國打壓的陣營,但雙方依舊在戰略上淺嘗輒止。伊朗政府“向東走”,是在制裁下的被迫選擇,而非伊朗社會的情感歸屬。
隨着戰爭階段性結束,伊朗也學會在大國之間對沖。它把海峽管控變成政治籌碼,把“向東走”當成談判工具。在這場博弈里,華盛頓高估了壓力,北京高估了影響力。伊朗曾在百年中被大國反覆玩弄,從英到俄到美。它雖為大國玩弄,但也學會了大國遊戲,在反覆的命運里為社會找一口喘息。從古至今,大國都在對一個想像中的伊朗制定政策——一個它們都沒有耐心去理解的伊朗。伊朗人本該決定自己的命運,大國參與只能靠深度了解和在場,但在場正是華盛頓和北京共同缺少的東西。而誤讀的代價,正在顯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