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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90年代,蘇聯作為北約默認的敵人不復存在,然而北約並未跟隨華約走向解體。北約與傳統聯盟的最大不同之處,在於其“集體安全”條款(即所謂“第五條”),或曰“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這是北約在冷戰結束後持續存在的根本原因。當前,國際秩序又進入轉折時期,美國總統特朗普似乎並不在意“第五條”,甚至並不在意北約。北約能否再扛過一次國際政治巨變?
壞美國
特朗普並不熟悉國際政治,但他憑商業直覺,敏銳地察覺北約是歐洲的軟肋。去年,歐洲之所以聽從美國要求增加軍費,又默許特朗普對歐加稅,無不與其要將美國留在北約的隱秘心愿有關。令歐洲稍感欣慰的是,特朗普並未走到威脅退出北約這一步。然而,今年3月底4月初,特朗普終於威脅要退出北約,還稱北約是“紙老虎”。特朗普之所以升級威脅,無非是對歐洲不配合其對伊朗行動不滿,希望壓歐洲再次讓步。
歐洲對此心知肚明,卻無意讓步。表面上,歐洲給出了如下理由:美以突襲伊朗不符國際法;美事先並未與歐商量;中東在北約覆蓋的地理範圍之外。然而,歐洲事實上的考慮要複雜得多。
首先,雖然伊朗也是歐洲的“周邊”,但與烏克蘭相比,伊朗並非歐洲最緊迫、最核心的關切。歐洲認為特朗普並無清晰的中東戰略,如果貿然捲入,後果不測。以英法為代表的與中東淵源深厚的歐洲大國,尤其擔心被美“甩鍋”。它們寧可繞開美國,發起與處理烏克蘭問題類似的“志願者聯盟”來處理伊朗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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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8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與北約秘書長呂特舉行會談,重點討論強化北約盟國協調及防務責任分擔。 |
其次,“勢”已經發生變化。第一,隨着俄烏僵持日益明顯,以及歐洲在烏克蘭事務上主導性加強,特朗普在烏克蘭問題上的作為空間已被大幅壓縮。第二,與烏克蘭、格陵蘭等事不同,特朗普在伊朗問題上有求於歐洲。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基地和軍隊此時正可配合對伊軍事部署,美國反而不會輕易放棄。如果美伊對峙久拖不決,特朗普更無力開闢一條對歐戰線。第三,特朗普在美國國內的聲威已遜於去年,他退出北約會面臨很大國內製約。
最後,歐洲認為“退出北約”只是特朗普的談判技巧。美國國會、美國國防部、北約內部尚未出現實質性討論。最新情況也表明,美國傾向於留在北約內“整風”。媒體曝出,白宮打算給盟友分級,以便更精準地對盟友施壓,甚至考慮開除個別不聽話的國家(雖然北約並無此“開除”規定)。
新北約
北約雖有集體安全精神,但其內部權力結構卻是美國獨大。戰後多年,美國實際上通過北約為歐洲提供安全保護傘,而歐洲則衷心拱衛美國霸權。特朗普現在認為這是不划算的,他暫時不會帶領美國退出北約,但希望在北約內部獲得更多好處。
如何在權力不佔優時延續和建立於己有利的秩序?這是經歷過多次霸權變遷的歐洲當前所思考的問題。北約只是問題的一個側面。
北約是一個龐大精細的人造物,涉及國內及國際法律、軍工及高新技術產業、官僚決策機制、精英認同等深層再造。維護北約,實際上意味着歐洲對某種權力和利益分配格局的承認。當前,歐洲仍努力將美國留在北約,用北約來規限美國這個“龐然大物”顯然是對歐洲更為有利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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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總統特朗普出席2025年北約峰會。 |
但另一方面,無論是出於自保,還是出於自主,北約成員國必須為“美國不佔主導的北約”、“沒有美國的北約”甚至“以美國為敵的北約”作準備。媒體透露,歐洲正加速制定“歐洲版北約”備案,以備美國“甩手”時維持防禦體系運作。歐盟已在4月底的塞浦路斯峰會上探討歐盟幾乎從未使用過的共同防禦條款(即“42.7條款”)在實踐中如何發揮作用。英國主導、北歐+波羅的海十國組成的 “聯合遠征軍”(JEF)首腦也於3月底在赫爾辛基舉行了閉門晚宴,就跨大西洋聯盟的嚴峻現狀進行坦率的討論。可以想見,即便美國脫離西方,西方世界仍將為“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集體安全精神提供寓所。
“北約何去何從”在學術界已被探討多年。在特朗普反覆“折磨”下,這個問題終於在實踐中隱約浮現出答案。北約的發展態勢也是當前眾多國際機構的縮影——並非轟然倒下,而是艱難蛻變。


